修 复

蚯蚓被截成几段，每一段又都能成为一条新的蚯蚓。壁虎断尾后，过些时候会长出一条新尾巴。螃蟹的螯夹被毁后，也会再生出一个新螯夹来。生命的自我修复能力，是生命现象中最令人敬畏的一点。

生命越高级，自我修复能力就越退化吗？表面上看，似乎如此，人哪有蚯蚓、壁虎、螃蟹那样的再生能力？但是，人之所以可称万物之灵，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恰是超强的自我修复能力。“伤筋动骨一百天”，说的就是人对筋骨的自我修复能力，通过一代又一代，一个例证又一个例证，人们从经验中总结出来的。2003年秋天，我忘记自己已逾花甲之年，为了采集野花，在京郊从大约两米高的坡上往下跳，顿时摔裂了右脚脚跟，去医院打了石膏以后，真是懊丧灰心，我今后还能正常行走吗？马来西亚方面的朋友来电话，问年底能否在吉隆坡欢聚？我觉得那完全没有可能了。但是，确确实实，伤后九十天我都还架着拐，第九十一天去除石膏，那脚还有点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而到一百天时，全然没有了任何异样，俨然好脚一只，第一百零三天，我已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吉隆坡，与朋友一起大嚼榴梿了。

自我修复能力，是人最重要的生存要素。就是得了所谓绝症，人也应该保持一种自我修复意识，当然医生、治疗、药品、养护都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人决心修复损坏的部分，先有信心，再加毅力，乐观豁达，理智处置，往往会产生所谓的奇迹，原来的病灶，竟然大大萎缩乃至消失，令医生称奇。自我修复的能力，源于自我修复的信念以及自我修复的程序和技巧。

生命肉体的修复是一个方面，生命灵性的修复则是更重要的一个方面。现在人们往往借助于心理医师，来从其分析劝诱中获得解开心结的方法。其实关键还在于调动自我心灵修复力。心灵创伤和肉体创伤不一样，它无形而深邃，自知而无法尽与人述，如何修复？我的生命流程所积累的经验是:不要过多依赖他人的分析引导，要珍视你心底里往往最难与人言的第一直感，从那个直感的原点出发，去进行自我倾诉、自我抚慰、自我鼓励，达到首先不自弃，其次不怨天、不尤人，挺起脊梁直面现实处境，扬所长，补不足，把自己的生命状态，修复到尽可能好的程度。我一生中至少经历了三次大的挫折，都使得心灵流血，但我至今仍有原创力，仍能在参与社会文化活动中产生出一定影响，关键就在于我发挥了自己的心灵自我修复能力。在边缘处，在静谧处，在私密处，默默舐尽心灵创口的血痕，孕育出新的思路，摸索出新的表达方式，再转而从适当角度切入社会，奉献一个公民的才思新见，引出争议也罢，无甚反响也罢，我倾我情，我诉我心，也不枉把自我珍爱与社会责任结合一番。

说得似乎有点玄虚了。其实，修复能力完全可以体现在最平淡的日常生活里。我虽然堪称深居简出之人，偶尔也会邀一二位至多三位朋友，到家中小聚。一次两位年轻朋友到我郊区书房温榆斋做客，我任他们翻弄书架，又叫来送餐一起吃喝，聊一阵，看一阵光盘，更不断饮茶喝酒，我还宽容他们吸烟。他们告辞时，望着那被弄得凌乱不堪的景象，频频告罪致歉，我说其中也有我一份啊，你们来了就好，大无所谓！他们走了约半小时，忽然其中一位又找回来了，他忙乱中把自家钥匙掉在我屋里沙发缝中了。他进了屋大吃一惊:“哇，怎么跟我们没来过一样，恢复得一丝不乱！”他算知道了我的脾气:事情一过，立即修复，回到原状，重头再来。我立刻把收拾屋子时发现的钥匙递给他，并不虚客套招呼他再坐，告诉他我已累了以后再见。当我坐到摇椅上养神时，周遭的环境完全修复到无客的“原生态”，真是怡然自得。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不断地被良性改变或恶性破坏，但我总是迅即地将其修复到最习惯的状态，我的肉体我的心灵也总是在不断地消耗也不断地修复。生命的修复功能当然会逐步衰竭，当完全无法修复时，也就意味着一个句号的来临。我不畏惧那躲在前面暗处的句号，只要仍有一线可能，我就要享受生命修复功能带给我的尊严与欢愉。

（蒋红摘自《北京晚报》2008年3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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