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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夏天
1946年7月15日,天刚亮,便有朋友来信,告诉“闻先生在黑名单上”的事绝对属实,请一定要小心。闻一多照常出门,临行前,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神情,说:“事已至此,我不出去,什么事都不能进行,怎么对得起死者。假如因为反动派的一枪,就都畏缩不前,放下民主工作,以后谁还信赖为民主工作的人?”接着,他穿好长衫,拿起白藤手杖,从容地出去了。他的家人并不知晓,他是要去参加民盟云南省支部召开的李公朴殉难经过报告会的。事前,鉴于当时恐怖的气氛,朋友们不让他参加这个会,但闻一多哪能答应,说:“我能在这个时候退让吗?战友的追悼会怎能没有闻一多的身影?!”争论的结果:闻一多可以参加报告会,但只出席,不发言,派人接送。
上午,报告会在云南大学至公堂举行。六层台阶上去,进了门,肃穆的会场上座无虚席,1000多人前来参加。李公朴夫人悲愤地讲述着李先生被暗杀的经过,讲到激动处,她声泪俱下,一时无法继续下去……会场上出现了长时间的停顿,人们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混进会场的特务们竟嚣张地起哄,乱嚷乱叫,打起口哨。人们将愤怒的眼光盯向他们,但这些卑劣的人却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有意无意地露出了身上的凶器,邪恶地哄笑起来……眼看着报告会将无法召开下去。
愤怒的火山在长久的积压下终于无法遏制地爆发了!就在这最黑暗的时刻,闻一多挺身而出,他大踏步走上讲台,以满腔的热血,发表他气壮山河的“最后一次演讲”。
一上去,闻先生便如山岳一般稳稳地站在那里,以愤怒的眼光扫视着会场,会场安静了许多。接着,他大义凛然地高声讲道:“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过用笔写写文章,用嘴说说话。而他所写的,所说的,都无非是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大家都有一枝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事实拿出来说啊!”
说到这儿,闻先生激动了,浑厚的嗓音一下子提了起来,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打要杀,而且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打来杀,而偷偷摸摸地来暗杀!”
这话正说到听众的心坎上,大家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在短暂的停顿后,闻先生再次质问:“这成什么话?”这句话又赢来了大家的掌声。
闻先生此时似乎没有听到什么掌声,他的心中只有愤怒。他突然间瞪大了眼睛,就像山洪暴发一样,厉声怒吼:“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杀死了人,又不敢承认,还在诬蔑人,说什么‘桃色案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啊!无耻啊!这是某集团的无耻,恰是李先生的光荣!”
会场气氛空前热烈,以闻一多为中心,浩然正气在会场上滚滚燃烧着。大家热烈地鼓掌,胸中充满了无比的愤怒和无畏的勇气。在这种情况下,特务们成了过街的老鼠,有的隐藏起来,有的胆怯地溜了出去。
闻一多继续讲道:“去年‘一二·一’,昆明青年学生为了反对内战,遭受屠杀,那算是青年的一代献出了他们最宝贵的生命!现在李先生为了争取民主和平,而遭受了反动派的暗杀,我们骄傲一点说,这算是像我这样大年纪的一代,我们的老战友,献出了最宝贵的生命。这两桩事发生在昆明,这算是昆明无限的光荣!”
“反动派暗杀李先生的消息传出后,大家听了都悲愤痛恨。我心里想,这些无耻的东西,不知他们是怎么想法?他们的心里是什么状态?他们的心怎样长的?”
讲到这儿,闻一多不由地再次愤怒起来,他捶击着桌子,声调渐渐高了起来:“其实很简单,他们这样疯狂地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恐怖啊!在害怕啊!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你们以为打伤几个,杀死几个,就可以了事,就可以把人民吓倒了吗?其实广大的人民是打不尽的,杀不完的,要是这样可以的话,世界上早没有人了。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会有千百万个李公朴站起来!你们将失去千百万的人民!你们看着我们人少,没有力量。告诉你们,我们的力量大得很!多得很!看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都是我们的力量!此外还有广大的市民!我们有这个信心:人民的力量是要胜利的,真理是永远存在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反人民的势力不被人民毁灭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不都在人民之前倒下去吗?翻开历史看看,你还站得住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我们的光明就要出现了。你们看,光明就在我们眼前,而现在正是黎明之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候。我们有力量打破这个黑暗,争到光明!我们的光明,就是反动派的末日!……”
闻一多无所畏惧地播撒着浩然正气,无情地抨击着反动政府反动特务,号召大家争取光明。他明知道这需要以生命为代价,但他勇往直前,他用自己的热血换来人民的拥护,大家热烈地鼓掌着。最后,他用最强烈的生命之音喊道:“反动派,你看见一个人倒下去,可也看得见千百万个继起的!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是争取民主和平,我们昆明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准备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
“最后的演讲”也是“最后的绝唱”,是千古绝唱!令所有的邪恶为之退缩。
闻一多的演讲激励着在场的青年,他们热血沸腾,斗志昂扬,积极担负起保护闻一多的责任,送他们敬爱的师长安全地返回宿舍。
当日下午,闻一多前往《民主周刊》社招待记者,继续宣传他的民主思想。
5点多,闻一多走在回家的路上。闻立鹤不放心,3点多便赶到周刊社门口等待父亲,现在他们正一起来到西仓坡附近。马上就要到家了,周围显得异常的安静,他们提高了警惕。突然,背后传来了枪声,闻一多下意识地右手抱头,接着便倒了下去。闻立鹤马上扑到父亲的身上,想以自己的生命来保护父亲,并大喊:“凶手杀人了,救命啊!”连续5颗子弹打到了闻立鹤的身上,血流如注。特务们继续射击,闻立鹤从父亲的身上滑下来,雨点般的子弹射向了闻一多。
闻一多的家人听到了枪声,马上意识到了危险。高孝贞和两个女儿感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们拼尽全力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看见闻一多父子俩倒在血泊中。高孝贞将闻一多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她的两个女儿扑了过来,拼命地喊:“爸爸,哥哥!”但闻一多再没有醒过来。第一颗子弹便射中了他的头部。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便告别了人世。
闻立鹤经过抢救,保全了性命。他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与反动势力作坚决的斗争。
(清竹摘自《文化名人的最后时光》中央编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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