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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野生知识分子与饲料知识分子的最大不同
以小说《异域》、杂文《丑陋的中国人》闻名海内外,新诗获国际桂冠诗人奖,白话文改写《资治通鉴》而让一般人也能登其殿堂的柏杨,又以《柏杨回忆录》轰动书市。这本书除了揭露柏杨先生个人的遭遇外,也提到他坎坷的求学生活及阅读经验。究竟“阅读”对他而言是何况味?又是如何造就出今天著作等身的柏杨来?以下试拟了几个问题,也许读者能在其中寻回读书的趣味!
汤芝萱(以下简称“汤”):启蒙书对您日后写作的影响如何?
柏 杨:我有很多朋友,从小就不喜欢文学,而喜欢数理。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找一些他们认为最枯燥的书来看,作为催眠。所谓最枯燥的书,就是小说,包括新小说和旧小说。一位同学告诉我说,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看完“一页”小说过(可不是“一本”)。而另外一类朋友,包括我在内,却认为天下最枯燥事,莫过于数理。这两种人很显然的,在社会上走的是两条相距愈来愈远的道路。这项巨大的不同,从什么时候分岔的?事关专业学问,我并不懂,但就我自己的体验,我之所以这么厌恶数理,可能在我遗传的基因里面,缺少数理方面的染色体。但也可能和我上小学时候的老师侯万尊先生无情的体罚有关,使我对数理,由畏惧而拒抗,由拒抗而畏惧。假如当初我的作文课,偶尔有一篇写得不够水准,而被老师把手打得红肿,而数学老师却和蔼可亲的话,我可能成为数理大师也说不定。
不管什么原因,不管是福是祸,我被逼自动自发地走上了文学这一条路。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读过当时中华书局出版的《小朋友》,但内容已不记得,等到小学四年级,我接触到的第一篇新式文学小说,就是葛非先生到课堂上朗诵给我们听的一篇短篇小说《渺茫的西南风》,情节不复记忆,但是它的那种哀怨的气氛,直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仍忘不了那位老师,忘不了那间教室、那所学校,以及女主角的悲情。
这篇小说,是使我喜欢文学,从事文学创作的第一因,稍后,我看《小五义》、《七侠五义》、《续小五义》以及《荒江女侠》、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我说,就那时候,激发出来一个小男孩心灵上对侠义行为的崇拜情操。更稍后,我读《三国演义》、《水浒传》,都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后来,初中一年级,我才开始读《红楼梦》,但读不到一半,就再也读不下去,有人告诉我,那是中国第一部文学巨著,我却嗤之以鼻,因为即令包括后半部书在内,从头到尾,一直没有出现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得鸡飞狗跳的场面,对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而言,凡是没有打斗的书,都不是好书。后来我看张恨水先生的《啼笑因缘》,那是使我入迷的第一部纯情小说,然而,真正把我引入文学、醉心文学的一本书,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作文描写辞典》。这一类的书在十年前的台湾市场上,也曾出现过,现在大概不流行,市面上已看不到了,深感可惜。它把很多小说和散文作品上的精彩描写(包括风景、场景、动作和心理变化)做片段的摘录,看了之后,不但扩大自己的遐思,也会从这些片段的描写中,进入另一个朦胧的世界,激发深入探讨的欲望。像我看到一段描写丁玲女士的第一任丈夫胡也频被秘密逮捕的夜晚,丁玲挨门逐户到朋友家寻找的情形,诡谲而恐怖,使我决心要看完全书,全书名《自杀日记》。后来才知道,不过二十几岁的胡也频,于当天夜晚即被枪决,而我对丁玲的美好印象,一直维持五十年之久。
一个作家的原动力,不决定于他一生所看到的第一本书,有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他一生中看到的第一本书是哪一本,但一定有一二本重要的书,在他年轻的时候,在心灵中发酵,如果换了其他性质完全不同的一二本书,他可能走上另外一条路,那一条路,固然可能是一条和他性格不合的痛苦的路,但也可能是一条使他改头换面、更欢乐的路。
汤: 您的读书方法是什么?
柏 杨:自从去年(1996)《回忆录》出版,泄露了底牌。朋友们才知道我根本没有受过什么正规教育,从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也从来没有毕过什么业。即令勉强毕业,最后,也被开除。这项底牌不仅使朋友们吃惊,连我自己痛定思痛,也跟着吃惊。《光华》杂志总编辑王莹女士在访问时,特别提出来问说:“你的学问为什么那么精湛?”我吓一跳的程度,几乎要用担架把我抬出来,假如我坚持说我没有学问,一定会有人讥讽我故作谦虚,但如果说我有学问(我真希望我有学问),那我实在是大言不惭。我只不过是喜欢读书而已,而我又没有能力读外文的书和略为深奥的古文的书。假定把一个知识分子比做可以挤出牛奶的牛,那接受正规教育的人,他们吃的是高度营养的饲料,而我不过是一个野生的作家,吃的是大地上我所可能吃到的各式各样的东西,其中有些是有营养的草,有些是有毒的草,我唯一的特征就是饥饿,不但吃草,而且吃树皮,甚至于吃泥土、吃粪便。
一个野生的知识分子和饲料的知识分子最大的不同是,饲料知识分子有师承,有师承的学者,难免不被纳入学说流派和社会利益团体,使他们的思想和行为,都受相当约束,但他们也建立了一个保护网,保护他们自己的学说和地盘,荣耀和生活。野生知识分子则不然,他是孤独的动物、寒冷的动物,没有保护网,没有避难之处,但是,他的思想不受任何师承局限。
具体地说,在这种野生的生态情况下,我读书简直是没有方法,唯一的方法就是见书就读,只要能够消化吸收,世界上几乎没有负面的书,每一本书、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营养。
汤:您认为现代人应该读什么书?
柏 杨:现代人当然天经地义的应该读他专业的书,假定说你是一位肠胃科医生,而竟然不知道一年以前才发现的“幽门螺旋杆菌”,你一辈子就治不好胃溃疡,你就不是一个好的肠胃科医生,这一点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也用不着我们强调。我们强调的是,无论你是哪一种专业,无论你读了多少专业的书,都必须另外阅读人文方面的书,来培养自己的EQ,你可以读小说、可以写诗、可以绘画、可以雕塑、可以演唱,也可以拉小提琴——像爱因斯坦那样的拉小提琴。中国人的所谓专业,大多数都会把自己专业成一部赚钱机器,以致患了一种“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不通人情”的EQ痴呆症。
我可以推荐很多书给读者,但推荐太多等于不推荐,于是很自然的,我推荐《资治通鉴》。因为它是故事书,连小孩都喜欢听故事,历史就是很多小故事、大故事集结起来的长篇故事,而现在竟然有很多学生最怕上历史课、最讨厌历史书,使我由衷佩服过去的史官和现代的历史学者,竟然把这么有趣的长篇故事,写得人人生畏,可谓武功高强。《柏杨版资治通鉴》至少做到了这一点,就是它保持着历史应有的趣味,而在这些历史的长篇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到千古不变的人的善良,和千古不变的人的邪恶。熟读历史,不会使我们成为一个预言家,但是,当失火的警铃响的时候,我们会知道那是失火的警铃。更主要的是,历史使我们有一种归属感,一个没有归属感的个人和民族,不过是一根漂泊的草。
(孙顺林摘自《新城对》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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