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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或那个时代
“喜鹊登枝”
《新农村的新面貌》是叶圣陶老先生写给浩然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喜鹊登枝》的评论,这本小说集出版于1958年,其时浩然26岁。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的叶圣陶用不无热情的文字评论道:
“光就收进集子里的十一篇短篇看,已经可以从多方面见到,在被革命唤醒的新农村里,人的面貌是怎样的焕然一新,人与人的关系是怎样发生亘古未有的变化。”
浩然在《人民日报》的广告栏中看到了这篇文章的预告,随后急忙骑上自行车赶往东四邮局,买到登载那篇文章的刊物后,急不可待地坐在营业大厅的长椅上阅读起来。
跟短篇小说集《喜鹊登枝》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有浩然的女儿春水。
此时,因为沉迷于作家梦,浩然在单位背着“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罪名,当女儿在东四一家妇产科医院瓜熟蒂落之时,印刷工人们正在装订那本天蓝色封面的书。几天后的正晌午,女儿正在母亲怀里吃奶,邮递员把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书送到浩然供职的《俄文友好报》南门口的收发室中。
这是浩然步入文坛的开始,此后他在文学界崭露头角。
“打骡子马也惊”
1932年,浩然出生于河北省开滦赵各庄煤矿。他的家就在矿区的大粪场子,出门就是摊晒着的或堆积着的大粪干儿,到处弥漫着熏人的臭气。曾经一度举家回归祖籍宝坻县单家庄居住,再后来,浩然举家搬到蓟县王吉素村落户,父母双亡,沦为举目无亲的孤儿。
浩然13岁前念过3年小学、半年私塾。他不安心当农民,不情愿在小山村度过窝囊的一生,爱写写画画,爱看书,致使地里的庄稼种不好,棚里的牲口喂得不壮。因此而遭到乡亲们的轻蔑,背后诋毁他是“王吉素最没出息的人”。那时候的浩然想到唐山瓷器厂学手艺,想成为一名身怀绝技、能挣到大钱的画匠师傅。结果因为那个工厂里没有熟人引荐而无门可入,终成泡影。
正当浩然收回野马一样的心,打定主意要苦学农活,不惜出大汗受大累,当一名“合格的庄稼人”的时候,“共产党跟国民党夺取政权的仗打起来。共产党的民主政府曾经出面做主,没有让企图霸占独吞我家财产的舅舅得逞,保住了我的房屋土地,我对共产党感恩,因此在两军生死拼搏的关头,我很自然地站在了共产党的一边。”
浩然打定主意,等到天下太平了,就回到家,种那八亩平川地。意外的是浩然被蓟县县委送到地委党校学习,学习了《社会发展简史》,看了苏联集体农庄的纪录片,听了一位到过苏联、亲眼看到那里的人过上社会主义幸福生活的同志的报告,年轻的心被点燃起火苗子。
1948年11月,16岁的浩然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村、区、县青年和党政干部8年。
然而,单纯做农村的基层工作并不能满足浩然的精神需求。自17岁做起文学梦开始,浩然下决心,补充先天不足的文化知识,磨练好笔杆子,效仿古典小说《水浒传》和当代名篇《新儿女英雄传》的样子写农村,写农民。
“我的根子扎在农村的黄土地上,我的血管里流动的是农民的血……农民父老们对我是有恩的,而且恩重如山,终生难报。”
文学上崭露头角,浩然也迎来了工作的变动。1956年他被调到《俄文友好报》。从省报调到中央,从保定调到北京,浩然在自述中这样写道:“这个时候,我们国家历史上有名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哗啦啦地展开了,震天动地的口号是‘超英赶美’、‘向共产主义天堂进军’。那气势真是汹涌澎湃,排山倒海一般。”
浩然得到《北京文艺》的入场券,就是1957年在正义路青年团中央礼堂旁听了一次批判刘绍棠的大会。
他的感觉是“受到了教育”,“灵魂被震撼了”。
万花凋谢,一枝独秀
在1965年出版的《艳阳天》的后记中,浩然写道:“我要永远往高攀登,坚决做一名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又红又专的文艺战士。”
学者陈思和在论及浩然作品时写道:“浩然是‘文革’时期有幸可以在新华书店里陈列自己作品的作家……在一片肃杀的文学空间,除了样板戏和一些拙劣图解政治的文字以外,唯一可以当作文学作品看看的合法创作大概就数浩然的小说了。”
“浩然的创作开始于50年代,民间性的自发成份还相当浓厚,他的作品清新活泼,内容多写新人新事,虽然肤浅,但浅得可爱。但从1960年代毛泽东强调‘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以来,他的创作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其标志是长篇小说《艳阳天》的出版。这部作品在‘万花纷谢一时稀’的年代里能够一枝独秀决不是偶然的幸运,而是它能够直接图解出一幅农村阶级斗争的图像:作者用‘两军对阵’的二元对立的模式,写出了一个合作社在麦收以前的15天里发生的一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1966年,“文革”风暴席卷,浩然被军宣队为主的工作组推举为北京市文联革委会副主任,他参加了中共第十届全国代表大会和第四届全国人大,1976年9月成为文学界唯一参加毛泽东治丧委员会的代表,常以“文学工作者”、“文化界人士”名义参加外事接待、见诸报端,曾出访日本。
1978年,浩然受到清查,被解除全国人大常委、委员职务。结论是“不是帮派分子,在‘文革’中摔了跤,但没有完全陷进去”。
1979年被流放后重回北京的王蒙成为北京市文联的专业作家,后来在《王蒙自传:大块文章》里忆及当时文联诸公对浩然的态度:“管桦、杨沫都对浩然印象很好,大多一般工作人员与司机也都喜欢浩然,道理之一是浩然对比自己的年龄大4岁没有上过什么学的发妻态度极好,这在中国是好人和坏人分野的一个标志。浩然对农民业余写作者的态度也一直比较好,而对作家同行却多了些提防。爱体力劳动者而防脑力劳动者,这大概也算一种阶级感情,也是多年宣传教育引导的结果。另外有几位老作家,对别人在‘文革’中挨整而浩然一花独秀,尤其是浩然当‘文革’头目时的一次红卫兵批斗大会耿耿于怀。此次会后老舍自杀了,那还是在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之前,浩然说他极力保护那些作家,怕闹出人命关天的大事。而另一位老作家坚持说是浩然说过打死也没关系。”
1998年秋,在经历长久的沉默之后复出的浩然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谈到准备写自传,要“说清楚”自己“不是蟊贼,不是爬虫,而是一个普通的文艺战士,一个有所贡献、受了伤的文艺战士”。
然而,他已经无法说清楚,说清楚的努力使他获得了更强烈的批评。
“失去的感觉能力”
北京市作协副主席刘庆邦是读中学时候知道浩然的,1965年刚读初一时,他就读了《艳阳天》。
参加工作以后到了煤矿,刘庆邦又读了浩然的《金光大道》,读他的小说集《春雨集》,其中收了他的很多短篇,包括《喜鹊登枝》。“他的小说里边爱情挺美好的。他写的农村生活,对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还是很亲切的。”
1989年以后,浩然复出,先是担任《北京文学》主编,后又当选北京市作协主席,北京市文联副主席。
刘庆邦是到了北京以后跟浩然见面认识的。“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在《北京文学》发表不少小说,我有一篇小说已经被审定,是写老地主还乡的短篇小说,叫《汉爷》,浩然当了《北京文学》主编以后有人告诉我可能那篇小说发不出来了。大家认为他比较‘左’,而且我的小说正是对阶级斗争观念的反驳,是写一个老地主回乡去找他的情人所遭遇的一系列打击。但那篇小说还是发了,发得位置还不错。这是浩然当了主编以后发表的我的第一篇小说。”
后来刘庆邦跟浩然交往的机会就多了。那时候浩然虽然也在写东西,但跟当时的文学潮流不大融合,说是不大跟得上潮流也好,说是排斥也好,总之,浩然那时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过气的作家。
和诸多对浩然小说的批评不同,刘庆邦以他职业作家的鉴赏力表达了对浩然小说的看法:“他写《艳阳天》,截取的那段生活正是新中国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正是新中国生机勃勃的时候,有种欣欣向荣的感觉。合作化的初期,大家都有对共同富裕的向往,对集体生活的向往,我看他写得确实是热气腾腾,应该说有真实的地方。”
“然而,浩然在晚年也没有反省自己。他表示不后悔,强调他写的都是真实的生活。也许他看生活就是那么看的。很可能他就是那样思考的。我觉得这样一个作家,确实值得深入研究。”
刘庆邦最后一次见浩然是在2002年,参加中国作协全委会议的时候。患脑血栓之后,浩然反应不那么敏捷了。
“他穿件大红毛衣,满头银发。跟他说话,他光笑,笑得很慈祥,但言语表达能力已经跟不上了。后来浩然就因为脑血栓成植物状态,他完全失去了跟人交流的能力。”
(青竹摘自《南方周末》2008年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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