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拒绝成为超市的书店

几个月前，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北面纳索街上一家叫麦考伯（Micawber）的书店（１9８１－２００７），经不起网上购书与连锁店的竞争压力，被迫转让了。这家书店的关门让小镇上的许多居民很是伤心，不少人专门跑到店里向书店老板、工作人员感谢并道别。《纽约时报》的记者在“艺术与文化版”上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普林斯顿的一个死硬分子向文化变迁低头了”，为该书店，也为类似的老书店在新的经营方式和流行文化的双重夹击下逐渐消亡的悲剧唱了一曲挽歌。一些读者从《纽约时报》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在书店的网页上留言，深情地回忆着自己和这家书店的故事。“８０年代中期，我还是一个研究生。那时，我喜欢用紧巴巴的零花钱在你们的旧书店里淘宝。那些书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看到它们，我总会想起在你们店里度过的美好时光。”“当我感到沮丧或者紧张的时候，逛你们的书店是我最爱做的事。”“真心地感谢你十年来对我持续的诱惑，这是这个小镇上惟一一家我花钱之后没有任何罪恶感的商店。”有的读者甚至留下了这样的感慨：“失去你们的书店，是普林斯顿读者的巨大损失”，“它将给普林斯顿的文化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但书店还是在一片惋惜声中谢幕了。

“让每个人都能在书店里

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麦考伯书店的老板叫洛根（Logan），父亲是兰登书屋的编辑，从小他就是在书堆里长大的。他自己嗜书如命，也一直希望能为读书人做点什么。１９８１年，在《巴黎评论季刊》当了７年的助理编辑之后，他在普林斯顿小镇上开了这家书店。刚开业时，书店只有一个不大的门面，出售文学、历史以及艺术方面的各种新、旧书以及印刷量很少的书。书店的名字来自狄更斯小说《块肉余生记》里一个叫麦考伯的人物，这家伙没什么远见，总是被动地面对命运的挑战，但人很可靠、乐观。这个店名多少反映了洛根及其书店的性格，诚恳但不会趋新。当年书店甫一开张，他就向顾客承诺，要“让每一个人在这家书店里都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书，如果顾客在书架上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书店就帮他们去找”。他最初的服务对象只是普林斯顿小镇以及大学里的成年人，１９９４年，他找到了一个想经营儿童图书的合作者，书店也因此扩大了两倍，其中很大一块陈列儿童读物。在孩子成了书店的主顾后，洛根也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每个人都能在他的书店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书店不是超市”

洛根不希望自己的书店只是一个卖书的地方，如同杂货店里卖杂货。在他眼里，书不仅仅只是商品，不只为挣钱。

但理想主义总是很脆弱。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小镇附近开起了第一家连锁书店，麦考伯书店的营业额一下子就减少了２５％，几乎要关门了。后来，附近又开起了几家图书超市，再后来又有了亚马逊网络书店。但洛根就是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经营方式，他希望自己的书店始终洋溢着人文气息，只以最传统的方式经营最高雅的图书，让书店成为当地读书人的精神家园。洛根无法接受书跟土豆一样论堆买，也无法认可只凭鼠标点就能完成的购书过程，他认为只有亲自到书店翻一翻，摸一摸，挑中一到两本，然后去收银台付款，那才叫买书。他觉得小镇居民需要的是这样一个书店：有空的时候可以去转转，去翻翻新到的书，去喝杯咖啡，坐上半天，聊聊书事。如果碰到合适的书，就买一本，没有特别合适的，就只是闻闻书香。然而，由于连锁书店、网络书店的价格更加便宜，图书种类更多，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改变了许多，麦考伯书店在想尽各种办法苦苦支撑了多年之后终于难以为继了。但洛根仍不愿意向这些现如今最现代、最有效的经营方式妥协，如同狄更斯笔下的麦考伯先生不愿意主动改变自己，他宁可停业，也不能接受这种没有人情味的书店。

在即将歇业的日子里，洛根在书店里展览了该店２５年来的历史。已经淘汰了的第一台收银机，破旧但厚实的书架，还有略微模糊的老照片。他和他的店员们跟一个个老顾客话别，互赠祝福。洛根认为自己的书店开得很成功，只是没有了书店后，他至今也没有想好以后该干点什么。

（昕彤摘自《南方周末》 ２００８年１月３１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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