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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半农:兴趣广泛的聪明人
“有勇无谋”
刘半农的天下,最初是在上海滩打出来的。他在当时被称为鸳鸯蝴蝶一派的文学刊物上,写了各式各样的小说,这些小说被冠名为“滑稽小说”、“侦探小说”、“醒世小说”、“哀情小说”、“言情小说”,写着写着,便深刻起来,又写“历史小说”和“哲理小说”。
值得一说的,刘半农虽然是《新青年》杂志的一名骁将,却有勇无谋,话一往深刻里说,就露出小说家的样子来,因此颇有些人看不起他。
鲁迅曾比较过刘半农与陈独秀和胡适的区别,说如果将韬略比作武器仓库的话,陈独秀的风格是仓库门大开,里面放着几支枪几把刀,让别人看得清清楚楚,外面则竖一面大旗,旗上写着:”内皆武器,来者小心!”胡适的做法是库门紧关,门上贴一张小纸条,说“内无武器,请勿疑虑!”这两位都是高人,一般人见了,望而生畏,不敢上前。刘半农没有什么韬略,他没有武器库,就赤条条的一个人,冲锋陷阵,愣头愣脑,所以鲁迅说陈胡二位,让人佩服,刘半农却让人感到亲近。在《新青年》圈子里,他功底或许算是比较弱的一个人。
留洋“镀金”
《新青年》因为刘半农的“浅”,甚至不用他的稿子,他于是生气,就去了法国,在那苦读六年,终于混了个洋博士回来。他的博士含金量较高,是正经八百的“法国国家文学博士”,由于昔日遭讥讽的苦闷,他便自封“国家博士”。他的目的,是为了和国外一些私立学校的博士有所区别,但是这么做,仍然不改一个浅字。知道他为人的朋友,懒得和他顶真,确实有人只是为赌气,才当了博士。不过,人活一口气,有时候,存心赌赌气也很好玩。
为了当年的一箭之仇,刘半农和英美派留学生关系一直不太好。对徐志摩,对陈源,他都狠狠地挖苦过。当年别人看不起他,他自己也心虚,现在知道吓唬人的“洋博士”的真相,因此逮着机会,就要狠狠刺一下,猛出别人洋相。
人吵架,难免意气用事,而用文章来互相攻击,他有上海滩混过的根底,有一篇文章骂倒“王敬轩”的功力,英美派的绅士们,没有一个是对手。
苦中求学
好在他没有把精力都放在吵架上,去法国留学一呆就是六年,当然不可能总是生气。他在法国是货真价实地苦学,赵元任夫妇去巴黎玩,曾亲眼目睹过他当时的窘状。刘半农出国那年,已经30岁,带着妻子女儿,在国外靠一个人的公费过日子,苦得不成样子。战后的欧洲十分萧条,通货膨胀,货币不停地贬值,那点可怜的公费到留学生手上,早就三钱不值两钱。杨步伟在自传中,记述大家分手时,特地拍了一张全家福作为纪念,大家坐在地板上,都伸出手来,做出乞讨状,以记录当时的穷困。刘半农的女儿那时候只有十岁多一些,已经是在街上买便宜货的好手。
后来扬名于国内的许多大教授,当时在国外苦读,都是苦得不堪回首。像陈寅恪,像徐悲鸿。谈中国历史的时候,常常会说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不容易,其实中国的读书人,也怪可怜的。
好在历史还是愿意给人良好的回报。刘半农在巴黎学的是“语音实验”,这是一门全新的学科,含有一点高科技成分,起码当时是这样。中国的语音学研究方面,刘半农作出过极其突出的贡献,而这种贡献很容易默默无闻,很多人或许知道,刘半农发明了“它”和“她”这两个常用字,但是对于语音的摸索和实验,一般都不太明白。事实上,在这方面,他的研究卓有成效,还是在法国的时候,他就经巴黎大学语音学院院长提名,成为巴黎语音学会会员,他的博士论文《汉语字声实验录》荣获“康士坦丁·伏尔内语言学专奖”,是由《法国最高文艺学院公报》宣布的。
兴趣广泛
刘半农是个兴趣广泛的聪明人,写过一大堆小说,喜欢摄影,出过影集,喜欢写字,常临一种很冷门的帖,喜欢编书,既编古书,也编时髦的副刊,还喜欢谈文法,谈音乐。他的弟弟是著名的音乐家刘天华,刘半农自己好像也会一点音乐,强项却是填歌词,今天仍然经常可以听见的歌曲《叫我如何不想他》,就是他作的词。在法国时,他曾花了半年的时间,一头扎进巴黎国家图书馆,抄录该馆所藏的我国敦煌史料。刘半农的杂文当然更有名,能成一家之言,虽然浅,但是清晰可见到底,明白如话。他后来似乎有些改变,年轻时的锐气大打折扣,嬉笑怒骂少了,多了一些遗老气,动不动就写打油诗,挖苦年轻人,也由此遭到年轻人的指责。
刘半农从法国带了大量的科学仪器回来,事必躬亲,一会去故宫测试所藏古乐器的音律,一会去西北研究民俗,为各地的方言录音,收集俚曲小调,忙得不亦乐乎。他大约知道自己是个兴趣广泛的人,想做好一件事,必须改邪归正,必须从小处着手,要“扎硬寨,打死仗”,因此回国以后,把研究方向牢牢地定位在语音上面。他打算编一本《四声新谱》,把中国重要方言中的声调,用曲线画出来,同时还要参照法国《语言地图》的办法,编一本中国的《方言地图》,这些都是极有意义的事情,真做出来了,功德无量。可惜做到一半,就在考察的途中,得了回归热丢了性命。
(小刘摘自《陈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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