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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香港图书馆得趣
去年七八月间,我曾在香港做客座研究。人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热天肯定不是读书天,但我确实在那里倚仗空调避了北京少有的酷暑,连日“泡”在图书馆里,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读书的乐趣,以及读书气氛营造的紧要,前人已有各种说法。挑灯秉烛夜读,亦苦亦甜。红袖添香之类,未能免俗。兰姆说经典书籍的样子,以稍有破损、略带卷边者为佳,看一本从流通图书馆借来的封皮残污的《汤姆·琼斯》,足可想像成百上千的读者伴着怎样的心情在用拇指翻弄这些书页。他的嗜好也够别致。
记得有一则广告说,既然每个人一生的三分之一是在床上度过的,岂有不好好挑选自己床垫的道理。那么,一辈子与书为伍的知识分子,按理也该好生地选择一下自己的读书空间才是。在我们,拥有一间不论大小却完完全全独立的书斋之不可得,之属于奢望,不必讲了,寄情于一种良好的图书馆环境,不要一纸借条送进去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才把书调出来,总该可以了吧,但还是难。
我在香港前后坐过三家大学的图书馆,它们总的趣味是舒适宜人。
港大以藏中文资料著名的冯平山图书馆,现在已经归到整个图书馆大楼里去,冯平山图书馆的老洋房做了大学的纪念馆。这不免有些遗憾。因为图书馆和图书一样,都是越老越好,越是攀满青藤的老屋,越是斑驳的老书,才令人神往。不过现今的港大图书馆的好处,是整座楼开架阅览。只要在一楼门厅向黑黑的菲律宾裔门卫晃一晃证件,你就可以在书的瀚海,上下翻腾驱驰,包括从六层楼、七层楼的冯平山图书馆的架子上取一册本世纪初出版的书,然后拎着下楼去找初刊的杂志,校考版本和错讹。这时候,你会感到真正成为了书的主人,它们任你随意取用。
到新界马料水的中文大学较远,单程一次就要乘大巴、地铁和广九电气化铁路三个车种,但它的美丽绝对地可以抵偿你跋涉的辛劳。学校建在整座山上,依傍着蔚蓝的吐露海湾,远眺可及对面的马鞍山、八仙岭,水秀山明,洋洋乎大学城也。中大的历史我讲不清楚,反正只要它由多少个学院、书院组成,它也就有多少个图书馆,散散落落分布在花树丛中。黄维梁先生开车领着我绕来绕去,到过新亚书院图书馆,它的位置最高,俯视着全校。为了寻找与姚克先生有关的一批中国现代戏剧专藏书籍,我按卢玮銮先生提供的线索,前后两次到联合书院图书馆去探险。这个专藏的基础来于1965年香港戏剧展览会胡振先生私人交展的1250册书,姚克慧眼识珍本,才使得它们今天占尽了整整一面墙,呈现在读者面前。中大看书的环境太美,环境的优美甚至有点夺馆藏的丰富了。最后一次看剧本直看到五时闭馆,走出的时候,山上已空无一人,原来这天是星期六,学生迅即潮水似的退去,留下满山的洋紫荆树,满山的碧绿生青,给我。
当然,风景美的图书馆不一定是好的图书馆。这三家图书馆的现代化程度是较高的。而我最中意的,是它们书库与阅览室合一的空间布置。书架与书架之间,宽宽的过道放上一个个矮圆杌子,是专门给读者找书时坐的,设想周到。因为书并非本本要一字字读完,你可以看几篇几行扔下,可以看了图画照片不看文,也可只浏览封面(学图书馆系的人总自嘲说他们学的是“封面学”)。这就是翻书。不懂翻书之乐的人就枉为读书人了。小杌子的陈设透出理解读书人的心机。
一旦找到要细读的书,书架边上就是桌凳。岭南是靠墙的一溜儿。中大是集中的、分散的皆有。冯平山图书馆书库的北窗下,是一长列像学外语用的带隔板的书桌。而且,书库里有卫生间,好清洁的卫生间。有复印机,不动窝儿的,就地把需要的资料复印下来。
这些图书馆自然都有严格的制度、规则,但不缺少人情味。中大联合书院图书馆知道我要看戏剧专藏的书,就由一位分部主任邹小姐引导我,给我讲解,提供有关的索引目录。我第一次到香港大学借书时,没有带证件副本,按规矩是不能注册的,但馆员先生热心地帮我询问,联系失败后又破例借了书。第二日,岭南学院打电传把副本传了过去,一切都做得尽职尽责。
随着时间的飘逝,香港图书馆留在我记忆中的,渐渐只余下冯平山七楼的那间大书库。多少个一整天,我游弋在那里,像游弋在海滩。从书卷字里行间略略抬眼,窗外维多利亚湾的海水,几与视线平行,一艘艘漂亮的船儿直驶入来,开进你的书面、桌面。或者你感觉也在船甲板上,仰卧着读“天”这本大书,只只书船,驶来驶去的,舒坦极了。
(王强摘自《游走双城》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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