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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雨中过来
我从走上记者工作岗位到离开岗位的44年中,有40年是在文汇报度过的。那最后四年名义上是文汇报顾问,实际担任新闻报总编辑,即使这时,我还是以文汇报的风格来办新闻报的。精神上依旧是文汇报的。
什么是文汇报的优良传统呢?我想从我所亲见的文汇报三任总编辑说起。一个总编缉,堪称一张报纸的旗手,报纸的风格、特色,报纸优良传统的形成、延续、发扬,都离不开总编辑。
徐铸成是我进文汇报时的第一位总编辑。徐老1927年就进入了新闻界,先在大公报。1938年1月文汇报创刊,他就作了文汇报总主笔,当年2月8日,他写的《告若干上海人》,对那些投靠日伪的民族败类发出了严正的警告。结果是:9日文汇报就接到恐吓信,10日报馆挨了手榴弹,两位职工被炸伤。徐老一进文汇报,就是这么一位旗帜鲜明的无畏战士。
按照徐铸成自己的说法,他在文汇报有三个黄金时代,一是抗日战争胜利后的文汇报,二是创刊初期的香港文汇报,三是1956年第三次复刊后的文汇报。我是在他的第三个黄金时代才直接感知、认识、熟悉他的。我印象最深刻也对我影响最深远的,是徐铸成在文汇报复刊时向我提出的,复刊后的文汇报务必努力做到:“人取我弃,人弃我取,人无我有,人有我精。”他强烈要求文汇报一定要有这样积极进取的独创精神。做一个记者,就要写独家新闻,要写与众不同的新闻,编辑也要独具一格。他特别提出,《文汇报》的一版,要办成一个“新闻橱窗”,让读者拿起报纸就有耳目一新的感觉,记者要提供精品,编辑要精编。1956年10月1日,第三次复刊后的第一份报纸,一版上横排八栏的崭新拼法,让读者耳目一新,新闻界则感到震惊。今天看来这似乎平常得很,可是在当年,翻开全国所有的报纸,编版都是一个模式,是从苏联《真理报》搬来的那副面孔。而我们文汇报的编辑们在作好复刊准备之时,把美国的报纸,法国的《人道报》,东欧国家的报纸,一张张拿来比较,然后取其所长,再结合中国直排的老传统,中国文字的特殊模式,最终以法国《人道报》为蓝本,形成了新的分栏法,而在标题的制作上,又灵活运用横排直题、对角题等,使整个版面和谐而跳跃。五十年过去了,今天中国的报纸,很多依然是用我们当年的这一拼版法。至于编辑们对新闻的处理,标题的制作更可说是殚精竭虑,精彩纷呈。1957年4月3日晚,新华社发来的消息说,武汉在紧张施工的长江大桥钢桥桁架已达六号桥墩,工人们已可在长江两岸来回走动。这就是说大桥合龙已指日可待。为了这条新闻,值班副总编辑刘火子把编辑拟好的标题否定了一则又一则,他自己冥思苦想拟就的标题也是撕了一张又一张,丢满了字纸箩。一夜过去,果真不负苦心,第二天见报的是一个极佳标题:“五一前夕传喜讯 有人信步过长江”,下面的副题是“大桥下桁架伸至六号墩”。这被许多人称为神来之笔。
当时我们采访部的十八个记者,每时每刻都以徐铸成先生的“人弃我取,人取我弃,人无我有,人有我精”策励自己的行动,面对新闻界同行,丝毫不敢懈怠。我是跑政法新闻的,政法新闻尽管很难有独家新闻,但是每有活动,总是力求与兄弟报纸记者有所区别。那年是孙中山先生九十诞辰,市政协举办座谈会,我一听说有位与孙中山在一起的同盟会员吴弱男,曾是章士钊先生的夫人,我立即赶到她的寓所作了专访,一版刊出;在市人代会上,荣毅仁刚刚当选为副市长,一休会,我立即找到他,就在大会的餐厅里,在代表们的餐桌上,对新当选的荣毅仁副市长作了独家访问,第二天又在一版刊出。1957年4月,苏联伏罗希洛夫到上海,刘少奇主席在上海迎送。送别了伏老,刘少奇临上汽车前看到旁边的新华社女记者余辉音,就主动伸出手说:“再见,再见。”同行们见此情景,一哄而上,纷纷与刘少奇同志握手,少奇同志连连说:“这几天你们辛苦了”。第二天,解放日报记者抓住这个动人的镜头,发了一则新闻。我们文汇报没有,这下我们“吃瘪”了,参加这次采访活动的四个人垂头丧气,深深自责。可文汇报记者是不服输的,采访部副主任全一毛提出:能不能设法补救?此话一出,大家议论纷纷,立刻议出了一篇“采访笔记”:《刘少奇同志印象片段》,用日记的形式,从少奇同志到机场迎接伏老写到最后送别伏老和记者们握别,第二天《文汇报》一版就出刊了这么一篇生动的笔记。北京《新闻实践》针对上海新闻界的友好竞争刊出文章,称赞文汇报“扳回一局”。
文汇报从创办开始,是在日伪炸弹、恐吓下拼搏出来的,在国民党统治时期,是在特务的跟踪下求生存的,这是就精神层面说的。在物质上,徐铸成先生在大公报有富裕的待遇,到文汇报则只拿工资的四成;像我这样的后辈小子,进文汇报时,拿的是编辑部里的最低工资,我们的办公室我坐的椅子往后一靠就会从三楼跌入天井,我们的工会小组长不得不为我在窗上装一根铁三角,以防不测。那年月,我们的夜班编辑干了一个通宵,常常是结伴摸黑步行回家的。那时文汇报还是私营企业,我们的记者出去采访,常感低人一等……没有那种对事业的执著,对工作的万分精心,文汇报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文汇报的优良传统,正是由徐铸成、严宝礼、柯灵、陈虞孙、陆灏……等这样一批卓越的报人创建起来的。我们还拥有黄裳、叶冈、唐振常、郑心永、黄立文、梅朵、蒋定本、全一毛、陶颖昌、徐开垒、谢蔚明、杨重野、吕德润、姚芳藻……等一大批优秀报人、评论家、名记者,从报纸领导到这些办报能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本耐读的书啊!
陈虞孙是我在文汇报时期的第二任总编辑。他出现在文汇报不是偶然的,1946年,他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文汇报第二次复刊,他就是副总编辑。第三次复刊时他是直接参与者,是得力的社外编委。1957年,徐铸成先生离开报社,他就从上海市文化局调来主持文汇报的笔政了。
陈虞老是个文化人,也是一位学识修养深厚的报人。他的办报理念是:“报纸要议论风生。”他要求编辑部“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要求编辑记者都学点文史,为此,他举办系列讲座,请朱光潜先生来讲美学,请夏承焘先生讲词学,请荀慧生先生讲京剧,请赵景深教授讲戏曲史……编辑部里,文教界名流的专题和无题座谈会一个又一个,名家大家进进出出,学术气息浓而又浓。与此同时,报纸上是各类问题的讨论层出不穷,单是学术讨论,从1962年后的第三年时间里,涉及的问题就多达数十个,诸如关于语文教学的目的与任务,关于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史体系、关于生产力的二重性、遗传学问题、共振论问题、文法学科的定名问题、喜剧问题、历史剧问题、轻音乐问题、山水花鸟画问题,等等,这在上海乃至全国的学术界、教育界、文艺界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大大地活跃了学术空气,调动了知识分子的积极性。
议论风生,除体现在学术版上热热闹闹的“百家争鸣”外,在新闻版面上,陈虞孙也要求张开“两只眼睛”,一只叫“石岱虚”,一只叫“闻亦步”,这是两个言论专栏的固定笔名。这两只眼睛大大张开,洞观世态,针砭时弊,以小见大。他一只手抓文艺部主任唐振常,一只手抓教科部主任全一毛,叫他们带头写,他自己则率先垂范。一次记者务虚,谈及一学校党支部书记去祝贺一个教师结婚,一看不少同事在场,待新房闹得差不多时,支部书记忽然说:“趁现在人都在,就抓紧开个会吧。”一时传为笑谈。陈虞老一听,说:“这题目好。”转身回到办公室,这里记者的务虚还没有结束,他的一篇文章就出来了,大家一看题目:《就汤下面》,顿时笑声一片。陈虞老文思之敏捷,我也曾亲身领教。1960年我采写工人王林鹤经过371次试验攻克高压电桥的先进技术,陈虞老就坐在值夜班的副总编辑刘火子的大写字台旁边,我一边写一边把稿子送火子和陈虞老看,三千字的通讯刚刚完成,陈虞老的一篇社论也写好了。
我在文汇报半个世纪,要说报纸的最辉煌时期,大概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这也是我经历的第三任总编辑马达同志的时期。那是文汇报的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报纸刚刚从“四人帮”的控制下解放出来,报社同仁无不憋着一股子劲,要有所作为,要摆脱“四人帮”的阴影。而中央又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新的总编辑马达,名副其实,开足马力,转动不息。他的办报理念是:加重,搞活;面向社会,面向群众,面向生活;思想性和群众性,统一于可读性;别具一格选头条,报纸一版琳琅满目,张开眼睛……
这样的办报理念,正是当年文汇报传统的继续和发扬,它得到陆灏、唐海等一班老文汇人的全力响应,并积极付诸实践。于是:讨论“真理标准”的文章见报了,“伤痕文学”问世了,《于无声处》全文发表了……而文汇报的一版,也敢于提出问题,提出批评:《环卫专家报国无门》上了头条,《五十个总工程师有职无权》上了头条,《浦东浦西能否一桥飞架》也上了头条……
那时节,不但传统的副刊“笔会”重放光彩,第一线的采访部门如政经科技部,也办起了全国第一家“周末”副刊,接着又办起了“法庭内外”“向科技进军”“市场信息”等专副刊。采访部门办副刊,有更强的新闻性,更贴近读者,贴近生活,可读性也更强。
那年月,整张《文汇报》真是红红火火,发行量突破100万,150万,直到171万份,创造了本报历史最高记录。
我们的文汇报从风雨中过来,在曲折中行进,文汇报的优良传统,是我们永远不可丢弃的宝贵资源!
(少辰摘自《文汇报》 2008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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