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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以深心奉尘刹——追怀张居正

 

夫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然又必遇非常之时,而后其功可成。

 

                                                   ——张居正致南京工部右侍郎徐栻

 

 

隆庆六年五月庚戌(即公元1572年5月26日),三十六岁的明穆宗朱载垕驾崩了。消息传入内阁,顾命大学士高拱、张居正、高仪掩面而泣。其中首辅高拱哭得最凶,他如丧考妣地喊道:“皇上你走得太早了,留下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做人主?”

 

六月十日,十岁的朱翊钧即位,这就是明神宗。神宗刚即位,就有一份中旨——皇帝的手谕颁到内阁,授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为掌印太监。高拱一看,大为不悦,对传旨太监说:“这中旨到底是谁的旨意?皇上的年龄还小着呢,一切都是你们做的,早晚有一天要把你们都赶走。”小太监回宫把高拱的话传给了冯保。

 

接下来几天,高拱策动言官纷纷上疏,弹劾冯保,提醒皇上惩戒宦官专政,还权于内阁。高拱怕冯保将奏疏留中不发,事先让弹劾者将副本以揭贴形式送到内阁,随后邀请言官们到自家的后花园纵情饮酒。

 

这些日子,次辅张居正到大峪岭视察先皇的陵墓去了。天热,路上又辛苦,回京城后,他没去内阁上班,而是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这天晚上,他正要上床睡觉,家仆游七通报:大珰冯保来了。

 

张居正听完冯保的陈述,感到一场风暴就要到来。他平静地对冯保说:“先皇病危之时,高拱在乾清宫门外和内阁曾多次号啕大哭,说:‘十岁的孩子,如何做人主?’倘若这话传到皇后、贵妃和皇上的耳中,该会怎样呢?”

 

冯保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反复念叨着:“十岁的孩子,如何做人主?”渐渐地,脸上露出了笑容:“相公,我懂了。”

 

六月十六日,早朝,皇上在会极殿召见群臣。张居正因在假中,没有上殿。高拱满心以为驱逐冯保成功,早早就上朝了,可当他抬头一看,发现御椅的旁边站立的正是冯保,他手执拂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高拱心中不由一惊。

 

冯保高声宣读:“传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上圣旨——告尔内阁五府六部诸臣: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曰,‘东宫年少,赖尔辅导。’大学士拱揽权擅政,夺威福自专,通不许皇帝主管,我母子日夕惊惧。便令回籍闲住,不许停留。尔等大臣,受国厚恩,如何阿附权臣,蔑视幼主!自今宜洗涤忠报,有蹈往辙,典刑处之。”

 

“皇上,老臣有话要说……”

 

冯保卷起圣旨:“退朝!”

 

六月十九日,皇上在平台召见张居正。这是张居正当上首辅之后的第一次召见。这年他四十八岁。

 

 

在张居正推行他的“万历新政”之前,他有过两次陈述政见的机会。一次是二十五岁,他由庶吉士转为翰林院编修之后,给嘉靖皇帝上《论时政疏》,文中为时局号脉,指出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修未备、财用大亏等五种臃肿痿痹类病症,同时提出治疗办法:活血化淤法,即只要君臣上下齐心,人尽其才,则积弊可除,无病可患。可惜此时他人微言轻,没有得到皇上半个字的回复。

 

第二次是隆庆二年八月,他的老师徐阶刚刚致仕,无所作为的李春芳出任首辅。四十四岁、已身为大学士的张居正由于做过今日皇上昔日裕王的日讲官,所以说话还有些底气,就向穆宗上《陈六事疏》,提出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等六条施政方针,这次得到皇上二十个字的朱批:“览卿奏,俱深切时务,具见谋国忠恳,该部、院看议行。”

 

两次上疏,张居正都是以满腔热血往里面泼洒,可是收获的是沉寂和冷淡。嘉靖帝忙于设坛修醮(道士念经做法事),几十年不视朝;隆庆帝喜欢游玩,喜欢女人,对朝政也没啥兴趣。只有在幼主即位,自己成为首辅的时候,张居正才感到一切掣肘都散去了,他成了真正的摄政王,所有的施政方针在他的眼前展开了一条通向现实的可行之路。后来,他在致南京工部右侍郎徐栻的信中说:“夫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然又必遇非常之时,而后其功可成。”可以说,万历新政正是非常之人在非常之时成就的非常之功,这三条缺一不可。

 

 

《明史》中这样描述张居正:“居正为人,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腹。勇敢任事,豪杰自许。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这里面暗含贬意。如果我们从积极的方面去理解,张居正的确是一个有谋略有能力有办法的人。他第一次展示自己的领导才能,是处理鞑靼头领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归降一事,那时他还不是首辅,而是分管军事的大学士。

 

隆庆四年十月,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因爷爷抢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三娘子,愤而出走,跑到大同,投奔大同巡抚方逢时。消息传到京城,很多大臣担心受降以后,鞑靼会以此为借口,大举入侵。但是张居正支持宣大总督王崇古、大同巡抚方逢时的意见:接受把汉那吉的投降。把汉那吉被当做上宾,好吃好喝好招待。而明朝向俺答提出的条件是,以汉奸赵全等十几人交换把汉那吉。当年为鞑靼入侵提供便利的汉人赵全此时已没有多大使用价值了,俺答很痛快地答应了明朝的条件。

 

把汉那吉被俺答领了回去,还穿着明朝赏赐他的大红袍;赵全等十几人则被押解进京,落了个午门斩首。接下来,俺答同意入贡,明朝同意互市,大明皇帝还诏封俺答为顺义王,赐红蟒衣一袭,同时封了61人为官。张居正只费了几十件红袍,就解除了困扰朝廷上百年的北方边患,这样的政治手腕不是一般人所具有的。还有一个细节是,张居正专门写信叮嘱王崇古,说鞑靼要求买锅的时候,如果卖给他们铁锅的话,铁可以熔化制成武器;所以要卖给他们广锅,这种锅不能铸造兵器,而且买的时候要拿破旧的铁锅调换才行。从这件小事可以看出,张居正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

 

除了谋略,最主要的是用人。可以这么说,张居正改革成功的最关键因素就是用人。他不是全才,他未必懂军事,但他会用懂军事的谭纶、王崇古、戚继光。一个戚继光,保了蓟辽十六年的平安。他也未必懂水利,但他会用懂水利的吴桂芳、潘季驯。在朝中,吏部有杨博,户部有王国光,兵部有谭纶,工部有朱衡,刑部有王之诰,都是这一位置的不二人选。

 

可是维持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不只是官,更大的群体是吏。怎么让吏动起来?这是决定改革成败的关键。张居正引入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考成法。

 

用今天的话说,张居正是机关大院里出来的,他深知机关之弊。每年每月每日,朝廷颁发的法令、章程,案牍劳神,不可谓不多;“置邮而传之四方”,不可谓不及时。但效果如何?大小官员成日办公,其实只是办纸!纸从北京南纸店里出来,送进衙门,看过之后,再出衙门,经过长短不等的公文旅行后,便进入另一衙门归档。朝廷的法令、章程是否落到了实处?大小官员是在踏踏实实地工作,还是人浮于事、混天聊日?没有一个考量的办法,庞大的帝国只是按惯性平稳、平静、平庸地运转着。

 

张居正的考成法,就是要加大对官员的监管力度,督促一切政务的进行。具体方案是在各衙门分置三本账簿,一本是底册,记载一切发文、收文、章程、计划,把其中例行公事无须查考的剔除之后,其余项目再列成两本同样的账簿;一本送各科备注,完成一件,注销一件,定期检查,如果有积压未按时完成的,就由各科上奏候旨;另一本送到内阁备查。为使这一方案得以实施,张居正在明朝祖制六科控制六部的基础上,再以内阁控制六科,这样内阁——六科——六部,由内阁出政策,六部抓落实,六科抓监督,从而形成一个相互制约、相互监督的管理体系,这不能不说是张居正在完善政治体制方面的一大创举。

 

如果说考成法是张居正的政治体制改革的话,一条鞭法就是他的经济体制改革。他借鉴王安石变法的经验教训,在推行一条鞭法的时候,没有搞一刀切,而是审慎地、一步步来。与王安石相比,张居正没有基层工作的经验,他一直待在机关大院里,但他是个务实的政治家,他不追求表面的轰轰烈烈,而是审时度势,积极稳妥地推进工作,结果到头来,他的改革没有半途而废,反而最有成效。一条鞭法就是先在浙江、福建、江西等地试点,张居正看到成效之后,于万历四年推广到湖广,到万历九年正月,才通行全国。

 

一条鞭法是张居正对明朝赋税制度的一次大胆改革。明初的赋役制度是将赋和役分别征收,赋以土地为对象征收,按田亩计算;役以人为对象征收,分为按丁和按户征收两种。在征收内容上主要是征收实物和劳役。这种赋役制度在商品经济极不发达的当时,是比较合理的。但到明朝中期时,社会经济状况发生很大变化,大量土地集中到地主手中,而官方掌握的数据还是老皇历,这就造成地主偷逃赋税,而农民负担越来越重。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就是在清丈全国土地的前提下,把一切征项包括田赋、徭役、杂税等合并起来编为一条征收,无论田赋或力役一律折银缴纳,差役由政府雇人充当。

 

这项改革的最大难题是清丈土地。孟子说:“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可是清丈土地就是要巨室把吃到肚子里的肉再吐出来,他们能愿意吗?

 

然而,张居正以惊人的毅力将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坚持了下来,他裁汰了大批冗官(仅万历九年即裁减160多名官员),也得罪了不少地主豪强(清丈之后,全国的土地增加了180多万顷),然而老百姓的负担减轻了,国家的财力增强了。

 

权力是一服药力很强的腐蚀剂。从主观上说,张居正攫取权力是为了国家社稷,为了苍生百姓,可是从客观上说,他一朝威权在手,就会有逢迎拍马之徒找上门来,就会有贪贿之人蜂拥而至,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诱惑令他目眩神迷。有道是利令智昏,其实权力最容易使人智昏,权力早已使张居正异化而不自觉。

 

张居正原是一个生活极为检点的人,他曾向部下这样剖白过自己:“仆自当事以来,闭门却扫,士大夫公谈之外,不交一谈。”又说,“士大夫公见之外,不延一客,公谈之外,不交一语,即有一二亲故,间一过从,不过相与道故旧、遣客怀而已,无一语及于时政。”甚至说,“门巷阒然,殆同僧舍。”这里不免有些夸张。古诗说:“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连鹤都喜欢到宰相家串门,何况别有所图的人呢?但我们看到张居正能把八小时内外分得这么清楚,也实在不是一件易事。他还有很多“政治秀”,也做得很好。比如,儿子回江陵应试,他吩咐儿子自己雇车;父亲张文明生日,他吩咐仆人带着寿礼,骑驴回乡里祝寿;次弟居敬病重,需回乡调治,保定巡抚张卤破例发给通行证,居正立即交还,并附信说要为朝廷执法,就不能不以身作则。他的家仆游七因为与外面官员有勾结,还曾遭过一顿痛打。他的书信往来中,留下了很多拒贿的记载,像“厚惠概不敢当,谨用纳璧”、“厚仪概不敢当,谨以璧诸使者”等语汇,连篇累牍。

 

但是大明的空气中弥漫着腐化的气息,他张居正要一个人做到出淤泥而不染,难矣哉。谁没有私心,谁跟钱有仇?正如刘台疏中弹劾的那样:“盖居正之贪,不在文吏而在武臣,不在内地而在边鄙。”张居正可能不接受一般官员的贿赂,可是像戚继光这样的老朋友,送来的波斯美女,张居正也笑纳了。据说严嵩收藏中十分之二的精品,最终归于张居正。他曾送给大太监冯保名琴七张、夜明珠九颗、珍珠帘五副、金三万两、银十万两,显然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在北京,他建起一座豪华的官邸,壮丽不减王公;在江陵,当地官员历时三年,耗资二十万两银子,为他建起一座富丽堂皇的太师府第,他自己拿出的钱,还不到十分之一。在这类事情上,张居正也忘不了耍一点小聪明。他曾把江陵的辽王府强占过来,没有付一分钱,后来,当地官员为拍马屁,要为他建坊,居正就说,别建了,就用这笔钱抵我购辽王府的费用吧。你看。他不花一分钱,既购了王府,又不算强占。

 

晚年的张居正,不仅生活奢靡,而且气焰熏天。沈德符《万历野获编》描写张居正:“性喜华楚,衣必鲜美耀目,膏泽脂香,早暮递进。”衣着都这么讲究,肯定是个会享受之人。他从北京回江陵归葬父亲的时候,乘坐着三十二抬大轿,轿内饮食起居一应俱全,吃饭时菜肴过百品,还觉得没有下筷子的地方。一路上有蓟镇总督戚继光派来的铳手、箭手随同保护,沿路巡抚和巡按御史出疆迎送,府、州、县官跪着迎接。按规矩,连公侯谒见王爷的时候都要执臣子之礼,可是张居正沿途见襄王、唐王的时候,却坐到了主座上。在他归乡奔丧的这些日子里,朝中遇有大事,神宗还要派人快马加鞭到江陵去请居正裁决。

 

此时的居正,私心越来越重了。原来说“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于自身求利益”,那说的是公事;而说到私事,居正绝对是一个护犊子的家长。万历五年,他的儿子张嗣修考中二甲第一,神宗拔为榜眼;万历八年,他的儿子张懋修高中状元,长子张敬修也同时及第。刑部主事的丘橓为此向居正献上一联:“上相太傅,一德辅三朝,功光日月;状元榜眼,二男登两第,学冠天下。”

 

张居正奔丧回到江陵,在父亲下葬当天,方方面面的官员来了不少,只有湖广巡按御史赵应元没有来,张居正心中便有些不快。张居正的门客、佥都御史王篆觉察到了这一点,便怂恿左都御史弹劾赵应元,结果赵应元被降旨除名。

 

后来以《牡丹亭》名世的文学家汤显祖,当年准备考进士时,因为拒绝张居正的延揽,即受到张的报复,第一次应试落榜,以后几年应试皆不中。直到张居正死后的第二年,三十四岁的汤显祖第五次上京应试,才得进士。

 

不难看出,处于权力巅峰时期的张居正,心态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为他献上一副黄金联:“日月并明,万国仰大明天子;丘山为岳,四方颂太岳相公。”太岳是居正的别号,这是把他和当今皇上相提并论,居正听后狂喜,居然要提拔撰联者,只因一病不起而作罢。他听惯了谀词,一旦听到讥刺的话,立马会暴跳如雷。所以当户部员外郎王用汲上疏挑拨君臣关系,说什么“无威福者陛下所当自出,乾纲者陛下所当独揽,寄之于人,不谓之旁落,则谓之倒持;政柄一移,积重难返”的时候,张居正像一只雄狮一样被激怒了,他向皇上剖白:“如以臣为贤也,皇上以一身居于九重之上,视听翼为,不能独运,不委之于臣而谁委也?先帝临终,亲执臣手,以皇上见托,今日之事,臣不以天下自任而谁任耶?”如此刚愎自用的话,其实是居正潜意识的自然流露,无疑会刺痛万历渐渐醒过来的两只耳膜的。

 

(源丰摘自《十月》2007年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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