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勿伤大雅——元化先生说“三国”
刘绪源(以下简称刘):这段时间,“三国”很热。从《三国志》到《三国演义》再到今天的现实生活,被串到一起来谈,这就大大扩展了话题,也引发了很广泛的兴趣。能谈谈您对“三国”的看法吗?
王元化(以下简称王):一说“三国”,就离不开谈曹操,谈诸葛亮。这使我想到六十多年前,在抗战的时候发生的一场很著名的争论。《大公报》主笔王芸生发表了《论诸葛亮》上、中、下三篇,他批评诸葛亮有两点:一、借用王船山“勤于耕战,察于名法,而于长养人才,涵育熏陶之道,未之讲也”的说法,认为诸葛亮“养才用才皆嫌不足”。二、同样也是片面地采用了王船山的说法,援引陈寿《三国志》中“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的话,断言诸葛亮伐魏时战略上存在错误。宋儒称“诸葛亮有儒者气象”,王芸生对此也表示反对,而将其归为“法道合抱”的学养。哲学家贺麟撰文反驳,他没有在前两点上加以深论,却针对后一点,以充分的史实和明澈的论据,提出了自己的不同见解,很令人折服。王芸生说孔明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与老子的“知虚守静,知黑守白”相一致。贺麟则认为,以此作为“法道合抱”说的根据,是难以成立的。因为“淡泊宁静之教不仅道出了儒道两家的共同点,且亦道出了千古学人应有态度,所谓‘平淡的生活与高远的思想’(Plain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实中外学人应有之风致”。贺麟还写了《法制的类型》一文,把法制分为三种类型:一是申韩式的法制,也就是基于功利的法制,急近功,贪速利,以奖赏为引诱人贪功的甘饵,以刑罚为压迫人就范的利器。二是诸葛式的法制,或者说是基于道德的法制。三是近代民主式的法制。也就是基于学术的法制。我曾经写文章对他所说的诸葛式的法制谈过一些看法。史称诸葛武侯治蜀以严,贺麟解释说:“所谓‘严’并不是苛虐残酷的意思,乃含有严立法度,整饬纪纲的意思。父教子以严,上治下以严,严即表示执法令者对遵法令者有一种亲属的关切,故欲施以严格的教育与训练。”贺麟认为,诸葛亮《出师表》里所说的“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这些话既提出严纪律,信赏罚,兼有申韩之长,又提出要不偏私,以求达到公平开明的政治,这是代表基于道德法治的最精要的宣言。至于挥泪斩马谡一事,更说明诸葛亮对军内的法令与朋友的情谊,两相顾及,而与残酷不近人情的申韩式的法制迥然不同。陈寿说诸葛亮的法制特点在于“刑政虽峻而无怨,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这是说得很中肯的。诸葛亮以宁静淡泊自守。“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种风度与历史上那些以自己的才智向君王猎求富贵的名法之士,大相径庭。所以,宋儒说他有儒者气度,还是有道理的。贺麟认为,这种类型的法制很接近于近世倡导的“仁惠的干涉或开明的专制”,关于后者,从他的文意来看,我以为是暗指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这我在过去的文章里已经说过了。
刘:您的意思是,虽然现在对诸葛亮提出了很多新奇的、十分流行的评价,但您还是坚持过去的看法。还是认同宋儒和贺麟的看法。在诸葛亮身上,有一些积极的精神的价值,不应该轻易地抹杀掉。
王:是这样。现在提出的许多观点,有一个前提,就是要引人注目,用时行的话来说,就是“吸引眼球”。我在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就曾说过。我最怕读两种文章,一种是“惊听回视的翻案文章”,一种是“意在求胜的商榷文章”,因为这两种文章,还没有动手做,就先想着要“惊听”,要压过你,要显示自己的高明,这就难免失去平常心,失去做学问所必须的从容——这都不是求真知的态度。正像贺麟论证的那样,诸葛亮代表着一种精神素质,代表着我们文化中一些好的方面,虽然他不是没有局限。但一定要把他说成是待价而沽,是想到蜀国去占一个高位,这我认为是缺乏说服力的。再有,为曹操翻案,有些提法过于别出心裁,有些材料过于生僻,并不足以证明自己的结论,也拉过来用,这我也是不赞成的。现在的大众文化、消费文化,都可以存在,把“三国”或其他一些传统文化中的题目讲得生动一点儿,诙谐一点儿,这都无可厚非;但原有的文化中的好的东西,精华的东西,我们不要去抹杀它,不要去动这个根本。或者说,不要伤“大雅”。这是我的一点儿希望。
刘:有些提法不够严密,跟电视讲演这种形式,可能也有关系。
王:对。不要说电视讲演,就是讲课,也和写文章不一样。我过去做过老师,我讲课也很受学生欢迎的。既然讲课,就不能不顾及听众,就一定要有现场效果,有时你就会被牵着走。鲁迅在《两地书》中,也讲过教书和写作会相互影响,很难两全的话,你们可以查一查。
刘: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好几次说到,做文章和教书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兼做两样,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所以他后来不再教书,专心写作。但他主要是说“热情”和“冷静”这两方面难以转换和协调。倒是周作人,在《谈史章》一文中说过:“文章是个人所写,对手却是多数人,所以这与演说相近,而演说更与做戏相差不远。演说者有话想说服大众,然而也容易反为大众所支配,有一句话或一举动被听众所赏识,常不免无意识的重演……这样,引导听众的演说与娱乐观众的做戏实在已没有多大区别。我是不懂戏文的,但听人家说,好的戏子也并不是这样演法,他有自己的规矩,不肯轻易屈己从人。”(《知堂乙酉文编》)
王:鲁迅与周作人讲课风格也很不一样。鲁迅幽默风趣,讲课效果极好。周作人初来课堂时,人挤得满满的,但他只低着头念稿子,声音又轻,以后人越听越少,他也不管,只三两个人也照样讲自己的。他们确实很不同。但周作人这些话是值得我们警觉的。不管是写作也好,讲演也好,还是要守住一些学术的底线.不要太屈己以从人。
刘:现在的电视讲演中,您觉得有比较好的吗?
王:我其实看得不多,没有什么发言权。从我看过的少数几个来比较,我觉得钱文忠说玄奘,还是不错的。一开始我也担心他乱下结论,或讲一些搞笑的东西,但一集集看下来,印象很好。他把玄奘身上那种使命、理想、追求,不顾千难万险,敢于经受考验的精神,一步步发掘出来了。这是中国人的舍身求法的精神,是一种很宝贵的东西。我说不伤大雅的“大雅”,就是指这一类的积极的文化价值。我们不能为了消费,为了“吸引眼球”,把已有的好东西全都牺牲掉。积极的文化价值都牺牲掉了,我们还有什么呢?
(省目摘自《文汇报》2007年7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