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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的清华大学校长——忆我的父亲罗家伦
罗家伦和他同时代的那些令人高山仰止的大家,都诞生于20世纪初那个新旧文化激烈碰撞的特殊年代,他们既有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底蕴,又在西方先进思想文化中得以熏陶——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而虽然身处内忧外患的动荡年代,却依然迸发出令人炫目的文化光芒。
罗家伦女儿罗久芳讲述的父亲的故事,让我们重新回到了那个动荡与希望、启蒙与救亡并存的年代——
北大里的罗家伦
对很多人来说,“五四运动”或许是个稍显远久而刻板的历史概念,但对我来说,却是亲切而鲜活的,因为我的父亲罗家伦不仅是这场学生运动的领袖人物,而且“五四运动”这一历史概念也是由父亲提出的。
父亲是浙江绍兴人,1897年出生于江西南昌一个旧式的读书家庭,与那个年代大多数少年一样,他早年受的是家塾式的传统教育,但也有机会读到上海出版的新书报,并在传教士开设的夜校补习英文,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1915年,父亲考进复旦公学中学部,因为他的国学功底很深,同学们戏称他为“孔夫子”。
1917年夏天,20岁的父亲投考北京大学,主修外文。父亲到北大读书那一年,也正好是蔡元培先生到北大上任的第一年。在蔡先生的倡导下,教授里既有拖着辫子的辜鸿铭,也有曾拥戴袁世凯作总统的“筹安六君子”之一的刘师培,还有主张激进革命的陈独秀,这给了父亲他们充分的自由空间。父亲曾回忆,北大有两个地方是他们经常聚会的场所,一个是汉花园北大一院二层楼上国文教员休息室,钱玄同等时常在这个地方,另外一个地方是一层楼的图书馆主任室,也就是李大钊的办公室。“在这两个地方,无师生之别,也没有客气及礼节等一套,大家提出问题来互相问难。大约每天到了下午三时以后,这两个房间人是满的。”
31岁的清华校长
1920年秋,父亲从北大外文系毕业,正好赶上企业家穆藕初捐出5万银元给北大设立奖学基金,父亲与康白情、段锡朋等5位同学被校长蔡元培选中,推荐出国留学。
父亲去的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院,不久又转到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历史与哲学,实现了拜在杜威教授门下的心愿。1923年,穆氏企业破产,父亲的奖学金被迫中止。这年秋季,在结束了三年的留美生涯后,父亲带着《思想自由史》的译文和《科学与玄学》的书稿,前往刚刚结束了一战、物价较低的德国。
20世纪20年代,很多中国留学生赴德深造,一是因为德国各大学府有浓厚而自由的学术氛围,二是在战后马克大幅贬值的情况下,带外币在德国兑换使用格外实惠。当时国内很多有影响的人都聚在德国,如蔡元培、朱家骅、赵元任、俞大维、陈寅恪、徐志摩、金岳霖等,他们多数追求新知识和名师的指导,而往往无意攻读学位。
1926年,游学欧美多年的父亲终于回国。他曾在东南大学任过教,后来出任战地政务委员会教育处长。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统一了中国,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的蔡元培让父亲迅速北上,出任清华大学的校长,那一年父亲只有31岁。父亲到任时正赶上暑假招生,他便在招生启事上写上“男女兼收”。于是,清华迎来了清华史上第一批女学生。
父亲到清华,便以前所未有的改革力度重新聘任教师。当时,清华大学教授水平参差不齐,50名教授中,父亲只续聘了18人,另行增聘的近30名教师中,毕业于清华的仅占1/3,来自金陵大学、东南大学的一批化学、物理和生物学科的助教进入清华担任讲师,由此奠定了清华实验学科的雄厚根基。同时,一些有北大背景的文科教授也相继应聘,父亲的同学杨振声、冯友兰等还担任了教务长、学院院长等职务。此举在当时曾召来“清华要与北大合并”的恶意谣言,但父亲对此毫不在意,他说:“我只抱发扬学术的目的,不知有所谓学校派别。” 父亲多年后回忆,他当年聘请教授的原则之一:不把任何一个教授地位做人情,也决不以自己的好恶来定夺。当时有件有趣的事,外文系的吴宓教授因为在“五四”新旧文学之争时曾攻击过新文学运动,也曾经和父亲打过笔墨官司。看到父亲来当了校长,他怕父亲对他有所不利,特地托赵元任先生来打听消息。父亲大笑说:“我们当年争的是文言和白话,现在他教的是英国文学,这风马牛不相及。如果他真能教中国古典文学,我也可以请他来教,我决不是这样偏狭的人。”以后,父亲不但继续聘他,并且对他格外关照,自此两人倒成了很好的朋友。
父亲本人并不属于任何学派,选拔人才,也不拘泥于分数。除了对钱钟书的破格录取外,还有1930年报考清华历史系的吴晗,他的数学虽然考了0分,但中文和英文竟是两个满分。父亲大笔一挥,将吴晗也破格录取。后来还有记者向钱钟书问及此事,他说:“为此事当时校长罗家伦还特地召我至校长室谈话,蒙他特准而入学。我并向罗家伦弯腰鞠躬申谢。”
父亲在清华时最大的贡献之一,是使原隶属于外交部的“清华学校”,升格为“国立清华大学”。1932年,处于复杂政治形势下的父亲被迫辞职。尽管如此,在不到两年时间里,父亲对清华所做的成绩依旧被肯定。研究清华校史多年的苏云峰教授曾说:“现在很多人只知道梅贻琦是清华大学的功臣,而不知道罗家伦的奋斗成果与经验,实为梅氏的成就铺下了一条康庄大道。”
主政中大十年
1932年8月,父亲就任中央大学校长。其实父亲当时并不十分情愿接下这一棘手的职务,但他的北大老师、时任教育部长的朱家骅亲自到家,一再以国家及民族学术文化前途的大义,终于说服父亲。
父亲以他年轻时游学欧美的经历,希望他掌管下的中央大学无论在课程、设备及学术环境方面都显现出一个新式学校的风范。父亲性格倔犟,处理问题不愿妥协让步,即便有政党要人向他推荐教授,只要他认为不合适的,也一概不收。父亲在中央大学时,经常请各个流派的人,包括周恩来、马寅初等来校演讲,按他的设想,中央大学的目标应该是柏林大学、牛津大学、巴黎大学等这些国立大学里一流的大学。
1937年,父亲在中央大学进入第五个年头,正准备大发展。他后来形容自己曾有一个“玫瑰色的大学梦”——抗战以前,中央大学校址原在南京城内,车马喧嚣,不适于修养学问,而且地址狭小,只能容纳一二千人。他计划在南京郊外建一座能容纳五千至一万学生的大学,按照他的设想,学校里面还有一切近代式的实习工厂和农场。父亲的设想也得到了政府的支持,已经批准了240万元的第一批建筑费。就在新校区动工兴建的几个月后,“七七事变”爆发,父亲的“玫瑰色的大学梦”就此破灭。
抗战一开始,中央大学先后四次被炸。在第一次被炸后,父亲就开始准备迁校。那时,日军刚刚侵入华北,很多人认为中日会有“和”的可能,他们认为父亲的迁校之举是“动摇社会人心”,是逃兵之举,指责之辞不绝于耳。父亲也不便解释,只是顶着各种压力,默默地为迁校做着艰难的准备工作。父亲对迁校之事早有准备,在“七七事变”一年前,父亲就叮嘱总务处造500多只木箱,箱里钉上铅皮,准备将重要的图书仪器装箱,以备迁移之用。到了真正迁校时,这些箱子对很多书籍和仪器的顺利转移起了很大作用。
中央大学的迁移比较顺利。学生们都坐船离开了南京,全校的图书仪器都搬出来了,不仅如此,还有航空工程系为教学用的三架飞机,医学院为解剖用泡制好的死尸24具,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转移。
父亲在压力之下作出的迁校决定,实际上为中国保存了一个完整的大学。1937年11月初,中央大学就在重庆开学复课,抗战八年中,教学从未间断,损失最小、秩序最稳定,这在当时全国高校中,确实绝无仅有的。
抗战期间,父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抗战,是武力对武力,教育对教育,大学对大学,中央大学所对着的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可见父亲的气魄和民族责任感。在抗战初期的1938年开始实行全国“联考”的几年中,当时全部考生总数的2/3将中央大学作为第一志愿来填报。中央大学在当时也是全国高校中院系最多、规模最大的一所大学。
在那个政治纷争的年代,“中大校长”一职绝不是一个美差。父亲处于各种政治力量争斗与牵制之中,承担了很多压力。1941年夏,筋疲力竭的父亲辞去中央大学校长的职务。他离职后,中大在五年里又换过三位校长。对比这个,就会知道在中央大学主政十年的父亲,是多么地不易。
父亲在70岁时,渐渐显出衰老迹象。1968年,我带着孩子从美国去台北看他时,父亲慈爱如常,但健忘和错觉已使他不能再继续工作了。对于一个曾经智力过人、精力充沛的人来说,这样的疾病真是最残酷的折磨。母亲在征得亲友同意后,决定代父亲辞去他编纂史料的两个职务。
1969年12月25日,一个风和日暖的下午,父亲放弃了他最后的挣扎,离开了这个世界。父亲安葬在台北近郊的阳明山第一公墓。四周丛林环绕,放眼远望观音山和淡水河,云边深处,便是隔海的故乡大陆。
(理想摘自《文史博览》2007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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