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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悟生命的细节

虽是经过了漫长而真切的煎熬,但是,当掌心里实实在在地立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时,我还是困惑地不敢相信。

 

有两句有趣的俗语:“臭虫说它的孩子香,刺猬说它的孩子光。”自家的孩子在自己眼中是格外乖巧,凡俗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尽管在心里明明知道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却还是觉得他分外地好。

 

其实,也知道好的不是孩子,而是自己对孩子投注的那份专一执著的倾爱和无与伦比的深情。从这一点来说,人自私的本质简直是无孔不入。

 

 

有一天,我蓦然发现:老人和婴儿都没有牙齿。

 

这是一个不值得惊奇的事实,我惊奇的只是事实背后的对照:婴儿无牙让人觉得有趣和喜悦,老人无牙让人觉得迷茫和伤感。因为,婴儿虽然暂时没有牙,但是充满了萌生的希望。而老人的无牙,却充满了逝者如斯的苍凉。

 

时间常常傲慢地主宰着命运的游戏。人生许多雷同的表象下,实际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滋味。

 

 

每次看到我的孩子,年近八旬的祖母就会回忆起她那个夭折的女儿:“那真是一个可人意的小闺女呀,圆盘大脸,喜眉笑眼。很少哭,总是自个儿躺着耍,让我干活。你拴牛爷锄地路过咱家门口时,总要抱抱她才走;王老六见了她,也总要亲摸亲摸她的脸蛋儿。人人都说她是一个银娃娃。可就是那一次,你九爷把她架在脖子上架脱了手,把孩子摔到了地上。她就开始吐起来。吐了哭,哭了吐,折腾了两天两夜,就不中用了。才五个月啊。”

 

她脸上的神情清晰而平静,却让我不敢正视。

 

也曾听到许多老妇人向我讲叙她们夭折的孩子。那时候,大部分底层妇女因为不懂得节育,所以生的孩子特别多。又因为医学不发达,夭折的孩子也就特别多。这样多来多去,孩子就在许多人眼里变成了司空见惯的概念和数目。但是每当听到类似的故事,虽然已是昨日烟云,我还是会深深地疼痛于她们的叙述。因为养育孩子的日日夜夜让我明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她存活的孩子有多少,她都不会忘记她某个夭折的孩子。孩子在母亲心中,永远是她的血,是她的肉,是她的心灵被撕扯下的活生生的一角。

 

 

小孩子是不讲什么文明的,打嗝放屁吃喝拉撒全不避人,人们却觉得这十分可爱。人若大了依旧如此,不但不可爱,反而会被看做白痴。我常常不解:为什么小孩子就能够被接受呢?

 

想了许久,我才明白:小孩子全无心机,毫无邪念,这种内在的纯洁就是他最大的文明,所以其外在行为可以不被深究。而披满尘霜的大人们因为内在已经杂质重重,浊浪滔滔,已无什么本真的文明可言,所以只好在表皮敷衍一下,聊作安慰。

 

——这种解释当然是开玩笑。当然只要你愿意,也完全可以不把它看做玩笑。

 

 

在当母亲之前,见到别人的小孩子,总会故作亲热地逗一逗。与其说是喜欢孩子,不如说是为了讨大人的开心,心里还暗暗嘲弄当爹娘的可笑。

 

及至自己有了孩子,逢到别人逗他时,不论人家是真情还是假意,心里居然也不由自主地陶醉得很。这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写出“可怜天下父母心”的句子,也方才明白什么叫做自欺欺人和自得其乐。

 

 

“你说,许多人逗孩子时为什么喜欢把孩子扛到肩膀上去?”一天,正痴迷心理学的爱人突然问我。

 

“喜欢孩子呗,爱孩子呗,要把孩子宠得高高在上呗。”

 

“太肤浅了。”他摇头叹道,“这其实是一种深刻的象征。”

 

我惊奇地看着他。

 

“这意味着父母如果真的爱孩子,就应当这样视野开阔地去爱,高瞻远瞩地去爱。这样才能爱得有收获,爱得有前途。”

 

我笑而不语,但是在心里,我对他的话却充满了由衷的信服和赞叹。难道不是吗?如果每一个身为父母的人都能这样珍重地把上天赐予自己的生命扛上自己坚实的肩膀,任何一个平凡的孩子都会像真正的天使一样在湛蓝的天空里展翅翱翔。

 

 

儿子很胖。抱着他把尿的时候,总是被他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着视线,看不到前方的动静,于是只好倾力去听那“潺潺流水”声。有时候,外界的声音很大,听不到水声,也就无法判断他是否出了恭,于是就伸手去他的腿间摸索——摸到一两滴晶亮的水珠时,我便放了心;摸不到水珠时,就还得时刻警惕着。

 

用手摸尿珠儿,这在以前简直是不敢想的腌臜事儿。有了孩子就不觉得了,也方才明白,在母爱纯净的底色下,没有什么不洁的事情。

 

 

儿子五个月之后,开始看见碗就发慌,只瞧他四肢齐动,口中高呼,激动不已,于是就教他吃粥。但是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是吃,只是一味地吮吸。一勺子喂下来,“功夫在诗外”被他演绎成了“饭食在嘴外”,粥全贴上了两腮。往往吃不成个什么章程,饭也搅得一塌糊涂。

 

吃剩饭的任务无疑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其实完全可以把剩饭倒掉。只是有了儿子之后,蓦然懂得了千方百计地节俭度日,也彻底领悟并实践了《增广贤文》里的话:“为人要学大,莫学小,志气一卑污了,品格难乎其高;持家要学小,莫学大,门面一摆阔了,后来难乎其继。”既然持家要“小”,那么剩饭理所当然也是“小”中的一项,于是我便不舍得倒掉了。津津有味地吃着儿子的剩饭,也觉得不失一丝香甜。

 

但是奇怪的是,我吃剩饭的对象仅限于儿子。思忖良久,方才明白,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把儿子看做是身外之人。在我本质的意识里,儿子是我的一部分,永远都是。即使将来他长大了,他独立了,我也会一厢情愿地顽固地把他留在我最深最厚的那块情感领域。想想似乎挺没出息,不过再想想,哪个真正的母亲不这样?

 

 

不知不觉,天儿热了起来。一天晚上,儿子睡觉时把肚子上的毛巾掀到一边,我要给他盖,爱人道:“没事儿,让他凉快会儿吧。”我的手也就懒了懒。没成想第二天儿子就不玩了,趴在我肩头直闹腾,一量体温,三十八度,赶紧带他去看医生,吃了两顿药,半夜突然又烧到了三十九度。于是奔命一般上医院,打针,忙活了一整宿没睡。天亮了,再一量体温,三十六度四,心里才算落了地。心情忽然也像温度计里的水银,从高压挤迫的烦躁“刷”地一下子走进了宁静辽阔的广场。

 

“都是你不好。”我埋怨爱人。

 

“我不对,我有罪。”爱人笑道,调侃里又充满了认真,“看儿子打针那会儿,我心里真恨自己。要是能替,我真要去替他。”

 

“你还看呢,我连看也不敢看。不过说真的,只要儿子需要,割我一块肉给他,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安恬的晨曦中,一向平安的我们絮絮叨叨酸酸溜溜地向着酣眠的儿子倾诉着他听不见也听不懂的海誓山盟。与其说是讲给他听,不如说是讲给我们自己。我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我因患胸膜炎住院,做手术时母亲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一边抹泪一边问我疼不疼,打了麻醉的我嘻嘻笑着说不疼,心里还纳闷母亲为什么哭。

 

泪水不由得落下来。而今,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我方才明白她昔日的落泪。

 

“你看你,这会儿又哭什么,烧不是已经退了吗?”爱人疑惑地劝慰我。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正如母亲把她温柔酸痛的泪水忠实地延续到我脸上一样,他也会把他从父母身上获得的关怀和慈爱一滴不留地输送给我们的孩子。只是,也许和我的方式有些不同而已。

 

(小浩摘自《天使路过》 哈尔滨出版社  插图:李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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