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测试背叛到表达爱情

我们首先抵达了意大利罗马。我对罗马的认识始于小时候对于古希腊罗马神话的着迷，还有史书中那些充满智慧和无畏气概的勇士。如果说城市也是有性别的话，那么罗马是绝对男性的。曾有人说，欧洲的所有城市，只有罗马可以用“伟大”二字来形容。因此，当我第一次踏上罗马的土地，或多或少心中有一种特别的期待。

罗马的古迹实在太多了，斗兽场、圣彼得大教堂、特莱维喷泉、圣天使城堡……罗马本身就是一个大型博物馆，古代的遗迹随处可见，放眼望去，一幢陈旧的房屋、一尊破损的雕塑、一根倒伏在草丛中的石柱都在静静地提醒你曾经属于古罗马帝国的辉煌。“真言之口”给我留下的第一次深刻印象是小时候看电影《罗马假日》，片中格利高利·派克饰演的记者带着可爱的公主奥黛利·赫本游览罗马，他告诉公主，说谎者的手会被这个大嘴巴咬掉。当他将手放在真言之口中时，突然大叫起来，吓得公主也大叫，似乎他的手真得被咬掉了。相信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不会忘记这经典的一幕。这次有机会访问罗马，勾起了少年时的回忆。我期盼着能够有机会到实地看一看。本来以为已经没有机会了，谁知游览的当天原定参观的圣彼得大教堂因为人太多，临时改变了行程，这使我终于见到了这张著名的大嘴巴。

真言之口置于一个教堂的门廊上，比起它的盛名，这个放置的地点实在有些简陋。它是一个大理石制作的人形面孔，在长长的胡须中，有鼻子和眼睛，还有那张著名的大嘴巴，它们都是中空的。据说这是古代一位海神的面具，最初人们用它来遮盖墙壁水道，起装饰的作用。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张嘴巴演变成为世界上最古老的测谎仪，如果说谎的人把手放进去，一下子就会被咬下来。这中间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已经无从考证。然而，有一个传说使真言之口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黯然失色。据说在古代，有一些罗马士兵在远征归来后，会要求妻子或恋人到这里来，测试她是否贞洁，这对女人而言当然是一种不信任的歧视。这些外出征战的勇士将对敌人的残忍加在自己的亲人身上，苛刻地要求在家操劳的妻子经历这样的羞辱。我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传说，然而我又不得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对男人的疑心有着相同的记载。当奥得修斯经历了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历经千辛万苦回到家乡后，他并没有马上回到家中与妻子相聚，而是乔装打扮，前去探听妻子的行为是否规矩。无独有偶，在我国民间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中，王宝钏爱上了落魄的薛平贵，并为爱情抛弃了富贵的家庭，然而当她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盼到丈夫归来时，令人厌恶的一幕发生了。虽然薛平贵在异乡早已另娶豪门之女。背叛了当初的誓言，然而他依然对妻子百般试探，证实妻子忠贞如初时才与之相认。可见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男权社会的实质都是一样的，对男人宽容而对女人严苛。然而在爱情面前，双方对爱情的忠诚标准难道不应当是同一的吗?本来出于法律人的本性，我对这古老的测谎仪颇有兴趣。然而，了解越多，我就越后悔自己的好奇心。探索的过程是令人快乐的，然而探索的结果往往是令人失望的。真相往往意味着残酷，将美好的憧憬扼杀。

我抚摸着真言之口，岁月没有放过这张脸孔，它已经明显地受伤了，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它的左眼一直延伸到左上方，然而，它依然是许多人造访罗马的必游之地。人们来到这里，无一例外地将手伸进这张大嘴巴里，做一次诚实的考验。这并不是人们对自己诚实的自信，不过是不能免俗罢了。然而，也有例外。那天参观时就发生了有趣的一幕：在真言之口前，一对母子发生了小争执，妈妈低着头在劝说什么，不时用手指指真言之口，而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则一直倔强地摇头。任凭母亲说什么也不改变主意。父亲手持相机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笑着。显然，孩子不愿意将手放进大嘴巴里。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们。最后，妈妈放弃了，没有勉强孩子。我松了口气。相比跟风的大人们而言，孩子们活得多么认真和诚实。也许是不忍心看我太失望，有朋友告诉我，现在，有些热恋中的情侣到这里来，将手放在大嘴巴里，然后深情地告诉恋人：我爱你。这稍稍给了我一些安慰。

真言之口，从单纯的装饰功能到判断真伪的测谎仪，从测试背叛到表达爱情，我喜欢这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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