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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的探戈
参观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博卡区。据说,这里非常有名,很多访问阿根廷的人,都要来这里看一看。我想,很多人肯定是来寻觅博卡青年队的,是来看马拉多纳的。我不是追星族,也不懂足球,所以,我不会因为马拉多纳跑那么远的路。到博卡区,阿根廷的朋友把我们领到一条小街。小街人很多,最吸引我注意的是五颜六色的房子。房子很简陋,多是木板房或波纹铁房,但都或横或竖地刷着大片大片的蓝色、黄色、绿色的油漆。颜色强烈,谈不上艺术,却给每一个游客留下深刻印象。据说,当年这里住着的多为穷苦劳动者,海员、码头工人等等,他们为了防潮、防水,把漆船剩下的零星油漆拿回来涂抹自己简陋的住房,有什么颜色就涂什么颜色,今天是一大块蓝的,明天又是一大块绿的,只求实用,久而久之反倒成了自己的风格。
阿根廷朋友说,这条小街可是很有名气啊。本来只是一条小道,来往人多了,成了一条街。街名叫卡米尼多,可是现在人们都管它叫探戈街。我仔细看,小街不长,只有百米左右,还保留着石块路面。它为什么叫探戈街呢?阿根廷朋友只说这里的探戈很有名。
我还看到一些雕塑,一座在人行道上,是一匹狂奔乱跳的马,想把骑在它身上的牛仔甩掉,牛仔则拼命控制马;另一座是在阳台上,一男一女穿着很老式的条纹西服套装,向行人招手,一看那笑容就知道是店主。还有几处浮雕,男女缱绻告别的场面,树下聚会商量事情的场面,一个男人还抱着吉他。让我感觉好像到了美国西部。
再有,就是小街两旁一个挨着一个的小酒馆和咖啡馆了。我进去看了看,虽说是白天,里面仍然有很多人。
这一切,很让我琢磨。这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他们有怎样的文化,怎样的悲欢离合。
晚上,我们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市最为著名的探戈剧场卡洛斯·加德尔之角,观看当今最为著名的阿根廷探戈大师的表演。这真是一场高水平的演出,让人激情澎湃。可以说,每一场舞蹈,每一对演员,每一支曲子,都表演得如醉如痴,无可挑剔。据说,探戈的魅力主要在舞者的眼神和小腿的动作。尤其是探戈大师卡洛斯·古拜罗与他妻子的表演,让人叹为观止。那交叉踢腿,一钩一抹,一拉一扭,变幻无穷。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舞蹈之美。他们那狂野的、渴望的、忧郁而勾人心魄的眼神,那挥洒自如、收放得体的小腿,男女之间娴熟的配合,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好像在讲述他们生活中的故事。
观众一次又一次报以热烈的掌声。
渐渐地,我从陶醉而进入思考。探戈舞的男女舞伴都身材颀长,十分精神。男士一身合体笔挺的藏蓝色西服,雪白的衬衫,浆熨硬挺的衬衣衣领,梳理整齐的发型。女人雪白的长裙,潇洒的披肩发,健美的双腿。男女演员一亮相,就让你赏心悦目。但是,他们为什么那么严肃,严肃中含着一些忧郁,忧郁中又充满了热情的渴望?
我在古巴的哈瓦那,在海滨大道上,看过古巴人跳伦巴。那情景真让人愉快。道旁就是碧蓝的大海,带有海腥昧凉爽而湿润的加勒比海轻风,拂面而来,棕榈树在白色沙滩上摇曳,女伴曲线优美,男伴剽悍雄壮,男女舞伴诱惑与追逐,热情浓郁,柔媚而抒情。伦巴洋溢的是一派迷人的热带风情。
巴西的桑巴舞,热烈奔放。伦巴是轻松的,每分钟只有二十五小节,桑巴则是热烈的,每分钟要跳五十二小节。这与巴西人的乐观、开朗、知足密切相关。巴西丰富的自然资源,给巴西人带来了巨大的福泽。巴西人是乐天的,这才有闻名世界的狂欢节。“没有桑巴舞就没有狂欢节”。在那倾城共舞的欢呼中,欢快、煽情、激昂,尽在那桑巴舞姿中表现无遗。
探戈舞呢?那忧郁,那包藏着的热情,为什么那样令人难忘?
我想起阿根廷人告诉我的一句话: “探戈的发源地在哪里?在博卡区的小酒馆里。”
19世纪80年代,南美洲完成了奴隶制的废除,开始了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欧洲人又一次涌入南美洲。他们从德国来、从意大利来、从俄罗斯来,带着梦想,到南美大陆来淘金。布宜诺斯艾利斯正当拉普拉塔河入海口,欧洲的来船,便把他们由这里送上了岸。他们初来,多半在码头打工,博卡区的小街就成了他们的栖身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淘金梦没有实现。他们渐渐意识到,回去已无归路,也无脸面。望尽天涯路,妻子、儿女、家园,都只能在回忆中相见。睡梦中醒来,想到他们这一生都可能要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漂泊,忧伤、孤独让他们难以自持。著名的探戈歌手卡洛斯·加德尔就因为一曲《忧伤的一夜》唱出了开拓者的辛酸而名噪一时。就这样下去吗?他们又不甘心,对未来存有不尽的期望。他们无法面对漫漫长夜,只有寻找浇愁的酒杯,寻找能倾听自己的女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探戈诞生了。他诞生在博卡区的小酒馆里,诞生在幽暗的烛光下。
有人说探戈来源于西班牙,甚至更远的非洲,都有道理,伦巴也好,桑巴也好,它们都与非洲舞蹈有不解之缘。但那只是一种最初的形式。阿根廷探戈,植根于阿根廷文化,思考着阿根廷的人生哲学,它的灵魂是阿根廷的。
探戈在早期名声并不很好,带有不少下层文化的低俗。比如小腿夹人的动作,又比如男舞伴手轻轻拍打对方,现在已只是象征性的动作,原本是拍打女伴的臀部。在正宗的探戈舞步中,男士要手持短刀,或腰佩短剑,那是防备情敌干扰;有相持进退的舞步,那是表演与情敌周旋。特别是左顾右盼的眼神和快速转头拧身的动作,更是体现了爱情的惊惕。这里有一段故事:男人出海归来,约女友到舞场跳舞。跳着跳着发现女友总是扭头,他很奇怪,也扭头去看。女友见男人跟着看,急忙回头。原来男人出海期间,女友又有了新舞伴,在和男友跳舞时,扭头看看新舞伴是否来了。她发现男友已注意她了,便急速回头,假装无事。后来,探戈舞便加进了这一细节,有了左右闪动转头的动作。
正因为此,欧洲人看不上探戈。他们喜欢华尔兹,因为华尔兹舒展大方,华丽典雅,女士的长裙随节奏起伏,好像连绵起伏的波涛,真是优美;男士的旋转,自持而潇洒,很是高贵。
但是,从探戈早期的这些细节中,我们不是可以更具体地感受到探戈舞者的复杂心情吗?不是可以更具体地感受到他们在纵情、激动的宣泄中,寄托于探戈的真挚永恒的忧郁吗?
那部英、法、德、阿根廷合拍的很有名的电影《探戈课》很能为探戈作出注解。影片中的阿根廷出租车司机说:“只有饱经沧桑的人,才能体会探戈的灵魂。”
探戈在发展。它以火热的生命激情、哲学般的忧郁在成熟。阿根廷作家埃内斯托·萨巴托说:探戈中的真挚情感以它不可战胜的内力征服了世界。不管我们是否情愿,欧洲由此认识了我们。
1912年,阿根廷开始推行全民普选制度,不同社会阶层严格的界限被打破,这为探戈的流行提供了政治条件,来自下层的探戈以他生命的激情被上层社会所钟情。
1921年,著名演员卡尔代夫和有“银幕情人”之称的鲁道夫·华伦天奴在他们的影片中大跳探戈。它直接、大胆、美丽的表现形式和对人性的诚实,让人看得耳热心跳。这为探戈的热爱者准备好了台阶,使那些以有文化自诩的人大胆地、公开地接受探戈。
这以后,英国皇家舞蹈教师协会,综合各地探戈舞的精华,制定了统一标准,成为国际标准探戈舞。这标志着探戈舞终为上层社会所接纳,甚至不久后又享有了“舞中之王”的美誉。一个来自于民间底层的舞蹈缘何得以走上舞蹈的殿堂?据说,是由于探戈的“以抑制的情绪出现却诱引性感”。而这种“抑制”正是上层社会贵族们社交的需要。哦,掌握着谁是国际标准舞大权的艺术家们,看中了探戈的美丽动人之处。探戈舞可以说是走到了辉煌,淘金者的梦想实现了吗?但,这已经不是阿根廷酒馆中烛光下的探戈,而是英国式的探戈了。
剧场里响起了歌声。这是一位男歌唱家在演唱阿根廷的《小道》。用中国话来说,也就是阿根廷开拓者之歌。演唱者那样深情、那样投入,听得我十分感动。台下几百名观众禁不住与他一起唱起来。我想象着欧洲大陆一批批先驱者从海上登上这块大陆,想象着他们经过那条小道,和当地人共同艰苦地创业,直到建成美丽的阿根廷,这期间不知付出了多少忧伤,经历了多少痛苦。于是,让我联想到我们这一代过去的岁月。一种遥远而又熟悉的亲切的情感,一种怀旧的情怀,一种对艰难而痛苦岁月的漫漫柔情,油然而生。
探戈里不仅有忧郁。探戈里还有狂野乃至悲愤,有思考、追求和旺盛的生命力。探戈是漂泊者灵魂的宣泄。
人们会记住博卡区那些简陋的颜色强烈的木板房和波纹铁房,会记住烛光摇曳的小酒馆和酒馆中美丽的探戈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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