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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关爱 不苟言谈——走近孟二冬
二冬和我是北京大学硕士、博士同学,毕业后又都留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工作。多年在一起学习、生活和工作,我们相互之间已经是心领神会。他稳健的脚步声,他的微笑,他的一声老陈,总让我感到亲切和可信。2004年五一过后,当我听说二冬气管上长了恶性肿瘤,情况异常危险,我简直不敢相信。二冬是我们同学中最酷爱体育的人,我们经常在一起踢球,他是主力前锋,平时很少生病。这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我们毕业以后太忙了,没有多少时间来交流。现在他病了,我更怀念我们过去经常在一起的日子了。
二冬给人的表面印象是很少言谈。跟他在一起时间长了,就会觉得他非常善解人意、关爱他人。1991年秋,我和二冬硕士毕业在外面工作了几年以后,又一起回到北京大学中文系读博士。那时候我儿子陈樾刚刚一岁,家又在云南,一年要在北京到昆明的铁路上跑4趟,经济比较紧张。平时我和二冬去食堂打饭时,总是打一些蔬菜,还说自己不喜欢吃肉。有一天,我的饭碗里开始出现很多肉了。是二冬注意到了我饮食的细节,后来他经常会多打一些肉,回到宿舍就分给我一半。在言谈不多的背后,我感受到了被充分理解和关照的幸福。这就是二冬,他对周围同学的观察细致入微,他在你身边默不作声,但他从你的叹气声和口哨声中,从你走路的快慢中,从你漫不经心的言谈和行为中,在默默地理解你,在生活和思绪中与你同甘苦共患难。二冬总是尽可能地和同学分享幸福和乐趣。同学显得高兴,他就会非常愉快,露出淡淡的微笑。
1996年,我从博士后站出来,暂时被分到44楼,那时候二冬正好住在44楼。搬家的前一天我骑车从中文系门口匆匆路过,二冬正好从中文系出来,我告诉他我第二天要搬到44楼,他很高兴地一笑说:“好哇,欢迎。”我因为要办事情,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就分手了。第二天上午,当我拉着第一批行李书籍到44楼时,二冬和夫人耿琴已经打听好了我的房间,在门口等了我好一阵,还带着水桶、拖布、扫帚等打扫卫生的工具。那天二冬放下了手头的一大堆科研工作,和耿琴一起帮我打扫了一天的房子,这让我和我的爱人何方非常感动。后来我才知道二冬那天正感冒着。何方后来一直没有忘记那一天,提起二冬的为人,总是要谈起这件事,提起某某同学怎么样,总要拿二冬去比。二冬的导师袁行霈先生给二冬所著《中唐诗歌之开拓与新变》写过一篇序,其中曾经这样谈起二冬:“一个人在承诺一件事情的时候,话是如此之轻,以至于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的想做;而在做的时候,却肯于花如此多的气力,以至于深怕他过于劳累,这样的人太值得信任了。”因为信得过二冬,我们很忙的时候,何方总是把陈樾放到二冬家。时间长了,陈樾会自己偷偷跑到孟叔叔家去调皮,“砸”二冬女儿孟菲的钢琴。当我发现陈樾的习惯并制止他去捣蛋时,陈樾总是理直气壮地说二冬叔叔一家人喜欢他去。
北大中文系91级博士以及住在同一层楼的其他系的同学受二冬关爱太多了,已经成了习惯。哲学系崔伟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不断漏气的足球,每天总是二冬提前把气充足,如果二冬不在,大家就只有踢软球了。晚上学习到11点,大家开始煮面条,买面条、白菜、酱油什么的,总是二冬做得最多。崔伟齐没有煤油炉,仍然能吃到白菜煮面条,都是二冬做的。晓东总能够在二冬房间讨到烟抽。有时候我一不小心提起自行车又坏了,很快就会看到二冬手里拿着工具走上楼来说“老陈,自行车没事儿了”。球场上我和晓东都和对手动过拳头,二冬从来没有。我们看书做论文累了就到二冬房间下棋聊天,二冬总是立即放下手里的活儿,拿出零食和大家分享。
有人经常在你身边滔滔不绝,但你觉得他离你非常遥远,你很难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人在你身边默默不语,你却和他心心相印。二冬是和同学、朋友心心相印的人。二冬给人的表面印象是很少言谈,那不是不善言辞,也不是沉默寡言,那是不苟言谈,那是一种维特根斯坦式的境界:一个人对不能谈的事情就应当沉默。看得出来,二冬很少言说是因为他觉得思路还没有理清楚,词语还没有组织顺当。二冬一旦要言说,他的言谈是优美流畅的。读博士期间,夜深人静的时候,二冬和我、晓东等几位同学经常喝酒到凌晨3点,那时候二冬谈到陶渊明,谈到韩愈,谈到中唐诗歌,谈到中国诗学的范畴,等等,思路是那样的明晰,语言是那样的流畅。我的硕士生、博士生中有很多同学在本科时都听过二冬的课,说孟老师的言辞优美流畅。听过二冬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答辩的老师和同学,也都知道二冬思路明晰、言辞流畅。二冬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才言谈,在有兴趣的时候才言谈。
二冬在生活上不苟言谈,在学问上也是这样。无病呻吟的学问他不做,有感而发的学问,他一定要做,而且一定要做出来。多年同窗生活中我感觉到,他把做学问作为生活的一种方式。做学问并在做学问的过程中追求完美,对二冬来说是一种幸福。写《〈登科记考〉补正》体现了他的这种情趣和性格。《登科记考》是清代学者徐松的名著,本来已经因为写得严谨扎实而为人称道,但仍然没有让二冬追求完美的心境得到满足。二冬在引用这本书的时候,发现有缺陷。一本自己喜欢的作品还不够完美,一定要让它更加完美。读书期间我们在一起喝酒聊天中二冬已经常流露出要对《登科记考》有所补正的写作动机。后来二冬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大约花了7年时间完成了《〈登科记考〉补正》,这是用心血浇灌出来的力作。在多年同窗的日子里,我注意到二冬做事总是井井有条,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书放得整整齐齐,着装整洁大方,他把严谨和有序看成是一种完美,《〈登科记考〉补正》同样体现了二冬追求完美的境界。说二冬写《〈登科记考〉补正》是甘于坐冷板凳,这是误解了二冬,甚至是误解了像二冬这样的一批学者,好像他们没有生活情趣。其实二冬的生活情趣是很高雅的,我每次读他送给我的论著,每次和他谈到学术问题,都有这样的感受。二冬写《〈登科记考〉补正》是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体验人生的幸福,坐冷板凳不过是为了获取幸福体验要越过的障碍,就像哥伦布要找新大陆必须要越过大西洋上的艰难险阻。
做学问并在做学问的过程中追求完美,这是二冬的境界,所以二冬不总是去开很多的学术会,也不总是盯着核心期刊发表很多凑数的文章,更不总是申请很多自己不感兴趣的课题。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当谈起当前的不良学风和学术标准,二冬总是用一种微笑的姿态来对待这些风气和标准,这是在不言谈中最有力的否定。从追求完美的标准出发,二冬总是按照自己的判断力行动,所以我感觉到他做学问并不累,因为他不需要做自己不想做的学问,不需要填写自己不想填写的表格,而那些把学问作为手段牟利的人,反而会很累,他们需要做很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我有时候很羡慕二冬,跟他坐在一起,你就想起了陶渊明,想起了韩愈,感觉到二冬和他们一样,写作是生命的一部分。其实海德格尔憧憬的存在家园,陶渊明已经用自己的生活实践了,二冬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实践着,所以他早起晚睡并不觉得辛苦,并能在这种愉快的生活方式中不受流行观点和学术思潮干扰,进入很高的领悟境界。比如,在北大30楼学生宿舍,在那些几粒花生两瓶酒的深夜,他就经常跟我和晓东等谈起中国的诗学应该有自己的范畴,比如“文气”、“意境”,还讨论到中国传统的思维方式和诗歌的关系,等等,极有自己的独创性。一种完美的追求驱使二冬如饥似渴地阅读和学习,他的知识的广度和深度令我吃惊,音韵学、文字学、汉语史等好些在语言学领域中非常专门化的课程,他都修过了。二冬很少读二手资料,他的书架上放满了原典著作,他的作品的引文出处总是让人信得过,就像他的为人。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追求完美的境界,二冬写出了自己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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